祯朝现历二十四年春

彼时的她也不过只有五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已被污脏的纱罗，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上也毛毛的溜着发，无任何首饰妆点。

长廊外的绣球海棠在阳光下开的正好，年幼的她却只是低着头，不看一眼，亦步亦趋跟在宫女的身后。

她的神情有些木然，全然缺乏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

大殿之上，带她前来的宫女缓缓退至两旁。迎面坐着的是大祯朝最尊贵的皇后。皇后生的极美，一双凤目微吊却根本无心顾她，一味地专注于执笔在岸上批批改改。

女孩便如空气一般，哪怕是带她来的宫女，视线也未曾落在她身上，仿若大殿之上查无此人。

她也曾被教过礼数，遂缓缓至于大殿中央俯身行了个有些马虎的跪拜之礼

“罪臣之女上官留青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

皇后并未理会她，仍是目不转睛的审批着岸上的奏折。许久方才幽幽开口

“几岁了”

“今年五岁”

“倒是和公主同岁”

皇后轻轻置笔，却依然没有看她“你可知道你父亲犯的是什么罪”

女孩短暂的沉默，却最终沉声应答“是杜撰事实诽谤皇后娘娘的死罪”

听此皇后却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倒也不算杜撰，本宫确实曾伴驾于先帝，也没有高贵的出身，只诞育了公主这么一个女孩。一个女人，更是这样的一个女人，非但成为了现在大祯朝的皇后”

皇后轻蔑一笑，笑意让人不由得发寒。

“竟还可以有参与朝政的权利，甚至左右了他全族的生死”

女孩漠然不语

“他无心理会北边正野心勃勃雄起的大夏势力连年战事吃紧。他亦无心理会与那大夏交战的韦将军战功渐少，府上的人却越发骄横无度，肆意侵占平民良田。他更无心去管南边水利朝廷已经连年播去多项巨款但仍未见修缮”

皇后笑了笑

“他在管一个圣上属意替他分忧烦心，处理这些事的人是个女人”

女孩静静的听着，恍然抬起了头却见那皇后一头凤钗珠翠下的白发。那张艳丽的脸不见丝毫疲态，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我倾佩他的才华，但才华用在错误的地方便是愚蠢。”

皇后似乎对她也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情

“可读过书，会写字？”

女孩糯糯的点了点头，得到皇后赞许的目光“很好，本宫最憎恶的便是这祯朝历来所标榜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殊不知哪怕是这方寸大的后宫内院，但凡是个明事理善处事的，几个是真的文墨不精，书理不通呢？”

紧接着便下令一旁的宫女端来笔墨纸砚

在女孩面前设下桌岸。

“你便随意一赋，让本宫瞧瞧”

女孩提手执笔，她无心描绘这宫墙院落里应时开放的杏花海棠，亦不想写那些妃嫔媵嫱的娇姿美态。

她微微抬首看着眼前华贵的女人与她背后遮天蔽日的千里江山图

只低头书写，笔下涓涓如流

不出片刻文章便已做好，由掌事的宫女呈于皇后

皇后却是一声嗤笑

她并未对那日这个只有五岁的女孩写出来的文章有过多评判，只是对那掌事宫女说道“带她去那几个孩子身边吧，以后她也是公主伴读了”

“自此你便再无上官这个罪臣之姓，是我儿的伴读侍女。不过这名字也需要改一改。”

皇后思索片刻低声沉吟

“留青。。。。你父辈为你许下这样的名字想来是赋予了某些士族的期望。”

末了皇后轻蔑一笑

“可在我儿身边，最不需要的恰恰是那些墨守陈规之辈。”

“我要你忠于公主，并不择手段。我儿身边的人，今日是伴读侍女，未来则为女官。她要甘心在这朝堂之上以任何一种姿态任何一种身份出现，哪怕是低贱的虫子，哪怕被千人万人唾骂诋毁，也要站在我儿身边助她。你可愿意？”

“我愿意”

那一日春光正好，一个五岁的女孩许下了改写她一生的承诺，这世上便也就多了一个公主伴读唤作留蜻。

而上官留青，随其家族北上流放，死于漫漫长路的风雪与饥寒之中。

公主先已有四个伴书侍女，衔蝉，螽斯，点萤，玉腰。两两一间房早已分好

平添多出来的留蜻一时真给内务府出了难题，最后决定在点萤与玉腰房内再设一张小床三个女孩共用一间。

留蜻跟随着年长的宫女搬运着自己新得的被褥，小小的个子却执意拿的极多极沉。不免让前面带路的宫女有些心疼

“想来以前也是千恩万宠的世家小姐如今这般懂事真叫人看了难过”

“哟，可不是，比起那个可真是太乖了。知道的是公主伴读，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小主没到年纪就入了宫呢，天天颐指气使好大架子”

“只能说同人不同命，现下她家里人正得重用，你少说些别给自己惹麻烦才是”

留蜻漠然，她的目光静静穿过了那几个闲言碎语的年长宫女。

静静落在了为首带头的那个年纪颇小的女孩身上

那一身装束显然不是宫女，年纪那样小却站在前面走。想来便是皇后口中的伴读侍女，也就是未来的女官。

那女孩却不苟言笑，并不阻止宫女间的话语

显然是有心事。

正在两名宫女闲言碎语间

“砰”的一声，原本紧闭的大门被赫然推开。一个剑眉星目的小小女娘煞时蹦了出来

“呸！离老远就听你们乱嚼！你们若是在军营里这样定叫我父亲斩断了舌头！”

她颇为神气的掐着腰

“什么小主长小主短的，我可是要当我朝第一的女官，辅佐公主。。。。唔唔唔”

未等她把话说完便被身后长她几岁身着一袭鹅黄的女孩捂住了嘴巴。面容看上去颇为温吞可亲，此刻却也有了恼火的神色。

“玉腰，你要我说你多少次，又这样无遮拦的乱讲话”

忙又笑到

“这就是新住的留蜻妹妹吧，螽斯姐姐辛苦了，劳您走一趟，行礼放这便好，一会我们自帮她收拾妥当”

那唤作螽斯的女孩只是浅浅嗯了一声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位宫女相视一眼，其中一个笑着看了看被捂着嘴乱叫的玉腰回到“那就有劳二位姑娘了”

说罢转身离去

玉腰刚被松开嘴，便有些不满的嚷嚷“点萤你干嘛捂着我不让我说话，我们本来来宫里不就是做女官的吗？我们才不是侍候人或卖弄女色的存在！我们是要像我父亲一样像皇后娘娘一样为大祯朝作出贡献的！”

点萤捂住头只觉得头好痛，闭上眼沉思一会，没再理她。转而笑着接去了留蜻手里捧得满满当当的行李。柔声道

“留蜻，我带你去你今后的床铺吧，今后你便与我们一同生活了”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明几净，摆着几瓶时下开的正盛的花枝，很有些情调。却说缺点也明显，小小的一间屋子塞下了偌大的桌岸书柜，满满当当尽是各样文书纸墨。

三人的小床反而促狭的挤在角落。屋内不免显的有些许憋闷，三人搬运行李间，走走停停常不时互相磕碰。

“我们是公主的伴读，日常就是和永安公主为伴，陪其听太傅授课做做功课。陪其玩耍玩耍。当然偶有责罚，太傅是无权责打公主的，也需我们代之受罚”

点萤笑着笑着，却看留蜻一张小脸仍是木木的，似是发呆。不觉有趣决定逗逗她

“有时候先生可凶了，明明是公主瞌睡了，那么长的板子硬生生的打在我们手上”

说罢玩意更盛

“有次还把玉腰那丫头打出眼泪来，哭着闹着要回家呢！”说罢笑得花枝乱颤。一旁的玉腰听罢登时红了脸，在点萤身上一顿乱锤

“你还说我乱说话！点萤你才是最爱乱讲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