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祺睡梦里依稀觉得自个儿在一个温热怀抱里,让她踏实又安心,可等一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屋子,忽然有些恍惚。
梦里面那怀抱分明真实又可靠。
头还有些昏沉,婉祺坐起身,揉了揉眼,待清醒了些,仍旧回味着梦里所见。
“喜燕,昨儿我们什么时辰到家的,怎么我只记得还在马车上……”
喜燕见状,噗嗤一声乐了,把手上的水盆放在桌上,走过来给婉祺系床帐。
“夫人当然不记得,您在马车上就睡熟了,是爷抱您回的东院呢。”
“啊?”思绪被拉回昨夜,断断续续的迷蒙画面里好像她真的偎在谁怀里。婉祺脸刷地红了。
昨儿回来得太晚,还没等到地方,婉祺便撑不住,眼皮直打架,身子随着马车晃动,反倒是润舟舟车劳顿半日,仍旧精神地很。
润舟见她困得不行、要睡不睡的样子,暗自发笑。
倒也是婉祺梳的那两把头有些恼人,她往左靠去,还没等头碰到车壁,就被发髻先撞了上去。
“你侧过些身子,用额角枕着我肩膀睡。”润舟伸手扶住困倦的美人,那时婉祺已经困极,恨不得倒头就睡,听见这话,当即点了点头,照着润舟说的面朝他转过来些,而后咕咚一声栽倒在他肩膀。
婉祺勉强只记得这些,再后来的她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大约便如喜燕所说,到了将军第她还睡着,润舟没让人吵醒她,而是将熟睡的她抱回了东院?
想到这,婉祺心里甜丝丝。
“那爷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呀,把您放下,又帮您盖好被子,就走了。”
哦——那看来,也还是没有要留宿的意思。
皇上驻跸圆明园,在京官员若无要紧事,便不必赶过去点卯上朝,润舟今儿也能躲清闲晚些出门。
他特意让邓玉鸣去东院喊婉祺一块儿用早膳。等到吃完,婉祺亲自送润舟出门。
“荣惠皇贵妃是你姑母?”
“嗯?”婉祺不知润舟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偏过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着他,而后忽地笑了,“对呀!你是不是也和旁人一样,觉得很稀奇,我的两个姨母都是先帝的妃嫔,姑母却是太宗皇帝的皇贵妃?”
婉祺也不等润舟答话,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八旗选秀是按年纪,不看辈分。荣惠皇贵妃年长我阿玛十岁呢,听说十四五岁就进宫了,去世时也才二十出头,那时候我阿玛和额涅还没成亲呢。至于皇太后和纯裕皇贵妃,比我额涅还小呢,差着十好几岁,侍奉两代帝王,其实也没那么难理解。”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门口,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银杏叶,在两人脚下照出斑驳的影。
婉祺语气欢快,如同在和润舟分享趣事一般。润舟瞧在眼里,忽然有些心酸。
她这般纯真之人,本该不染纤尘,无忧无虑,可偏偏有人要把她拉进仇恨的漩涡。
润舟也弯起唇角,回应她。
“我只是从没听你提起,所以才问问。”
“哦。”婉祺眼巴巴地看着润舟,似有不舍,“那你去吧,记得要早些回来。”
*
皇上不在宫里,润舟本不用进宫,但他处理好衙署里的紧急事务后,还是独自进了趟宫,直奔内务府。
也是巧,今儿的值班大臣是志懋,润舟是外甥女婿,志懋接待起来自然要比对寻常官员热络地多。
“不知是何事还要侍郎大人特意过来?”
“前两日去帝陵,顺道查看了荣惠皇贵妃园寝损落一事,有些细节,还想亲自来和舅舅聊聊。”
这一声舅舅,可是让志懋喜笑颜开。愿意叫他舅舅,这便是还很看重自己的外甥女啊。
“好,好,那咱们到里边儿细说。”
内务府的公公来递茶,润舟只抿了一口就放下,对志懋道:“舅舅,此事涉及到已故皇贵妃,本该是皇家隐秘,还请舅舅摒退下人。”
志懋看着润舟,没急着应话。荣惠皇贵妃园寝照昨日呈报,只是年久失修而已,哪里会有什么隐秘。但他也很快明白过来,润舟想必是有旁的事要同他说。
等人都走了,润舟便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今儿来,是想请教舅舅,当年皇贵妃薨逝,负责督造皇贵妃园寝的,是何人?”
“这,距今都快三十年了,年头有些久,我也不记得了,还须得去翻翻从前的奏案才知啊。”
志懋领着润舟到内务府留存档案之处,有一架专门放置有关陵寝建造的,那上头都按年份归档,也算好找,志懋抽出一本,翻了几页,便有了眉目。
“是保全大人负责的。”
“保全……”润舟哼笑,倒果然不出他所料,“是太皇太后的堂兄,工部侍郎保全大人。”
“正是,不过这保全大人已于十年前过世了呀。莫不是,那皇贵妃园寝里头,有什么门道?”
“同样有人驻守,日常也一样维护,却偏偏只有皇贵妃的园寝出现损落,我想大约是当初建造时便有什么错漏,最大可能便是有人从中牟利,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修造园寝也是大工程,再加之荣惠皇贵妃宠幸优越,园寝规制本就逾制建立,若能运作起来,这其中大有可图。”
志懋一听便明白了,内务府平常就管着这些事,里头的弯弯道道他再清楚不过。宫里也有意防范,专设监工、督工之职,但实在难保这些人全都勾结到一处,狼狈为奸。
“即便真如此,这事也不好查。保全是太皇太后的堂兄,如今朝政都在太皇太后一家手上,断没有给自己脚底下松土挖坑的道理。”
“是,所以我才没有如实回禀。保全大人又已过世,此事死无对证,查了也难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