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十九日一早,胡鲁格、傲木嘎和巴温,兵分两路。傲木嘎负责保护胡鲁格,跟随杨大都督派遣的四名护卫加一名使者,引着胡鲁格他们上京面圣。巴温则会返回营地,把部族里其余的人带进宣府安顿好。
刚出宣府走了不过几里路,就有一名护卫上吐下泄闹肚子。看着他在疾驰的马上狂喷的样子,胡鲁格委实不忍,建议使者安排他就地安置,否则大家都耽误时间。
一路紧赶,天黑前抵达保安州(现在的河北涿鹿),正要投店的时候,后面有一匹马急追上来。
众人定睛看时,发现还是那名叫赵逸的闹肚子护卫。直待走近跳下马和他们拱手打招呼。胡鲁格才诧异地发现,这分明是那个引他们去见杨都督的王姑娘,身上穿的却是赵逸的衣服。
原来这位王姑娘从杨夫人那里听到祖父王文和于谦同时被捕入狱,假意顺从杨夫人的安排,却在半上午趁如厕的机会偷偷溜出杨府,一路朝京城方向赶过来。路上恰巧遇到正在路边休整的赵逸,干脆扒了他外套假扮作赵逸,狂飙过来。
胡鲁格虽然不清楚这位王姑娘为什么也急着回京城,但到底承了人家的情,才有机会回到中原,就在使者面前好一番替她说话。王姑娘也保证决不轻举妄动,一切全听使者安排,大家俱都在驿站歇下。
一行人晓行夜宿,赶到榆河驿(现在的昌平区老城),已经是阴历正月二十二日晚上。
这个时间,北京城门已经关闭,再着急也得等明天了。众人只得在榆河驿住下。
次日上午巳时中,已然到了正阳门外。
远远看到左右两个偏门前,排满了等着进城的人。
胡鲁格不由慨叹,明朝人口已经这么多了!京城外拥挤的人流好一似现代国假期景区检票口一样。过城门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胡鲁格还没等下马,便突然发现许多老百姓背着的篓子、抱着箱子、拎着的篮子,里面叠放的居然全是纸钱。纸钱?!
更有一些家境殷实的,居然一身缟素,头缠白布巾戴着重孝!
他这——还是晚了么……
脑袋嗡地一下,勉强压下扑通乱跳的心,词不达意地应付着身边傲木嘎兴奋的话语。胡鲁格思绪纷乱混沌,努力想理清一个思路,他救不了这个大英雄,他死了,已经死了!怎么真的死了?!
他还能做什么呢?
“小伙子,去刑场送少保一程吧,也不枉他拼死保卫咱们大家伙一场!”
守门的卫士擤了把鼻涕把路引递还给胡鲁格,并拍了拍他的肩膀。胡鲁格惊觉自己已然流出泪来,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
什么?送一程?这是还没有死吗?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忽然跳上马背,一言不发,也不管身后的那几个护卫的呼喊,扬鞭就向崇文门的方向急奔而去。
天空欲雪,阴云密布,胡鲁格张嘴喘息,风声穿耳过脑,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下意识搜索着大脑里模模糊糊的北京城区地图。
然则他不过刚加起马速却被黑压压密密麻麻跪在地上的人群阻住去路。马儿立蹄嘶鸣,胡鲁格跳下马背,撒开马疆,不管不顾地蹦跳腾挪,绕过无边无际的跪地人群。他心急如焚,视线所及却全是跪伏在地的人。
耳朵里充斥着听不清的喃喃哭诉,视线里却是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的跪地人群。
胡鲁格毫不顾忌他自己踩踏到别人的手脚,也不在乎身后的咒骂连片。他一路机械地排开众人朝前挤去。直到他远远看到临时搭起木板台子上,一溜跪在地上的人犯。
哪个是于谦?他看不清啊!
胡鲁格抬袖抹了一把眼睛,想要看清楚,他继续朝前挤。耳边喧哗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最后统一成一句:
“请圣上收回成命,我们不要于爷爷死……”
“请圣上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