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次醒来，已是第三世。

我来到这高高红墙内这一年，也正是福康公主出生这一年。作为阿拉伯人的进贡之品，我的眼睛是他们炫耀的亮点，他们说看着我的眼睛，会置身于溪流之中，享流水之美，也会置身于高山之顶，望天空之蓝。

说好听点，这阿拉伯人能言善语。说难听点，这阿拉伯人可谓是吹得不着边。但这宋仁宗倒是喜爱得很，给我赐名“尺玉”，将我送到了福康公主的宫中。福康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公主，就算往后宫中降生了新公主，也难敌对福康公主的疼爱。

我陪伴着福康公主长大，见证了她的很多个瞬间。

公主从小便是极可爱之人。她的眼睛像清晨时分集天地精华的露珠，却比其更灵动，笑一笑，眼睛便眯成了一条似新月的缝。她的笑脸有一种感染力，即使阴霾密布，也能为你拨开云雾，重见光明。

即使跌入万丈深渊，也能为你抚平伤疤，重振旗鼓。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愿意呆在她的身边，依偎着这样一朵向日葵。

她从不叫我的名字，而是另起了一个小名“玉虎儿”，她说这样才亲切。在宠爱下长大的公主，骄傲却不跋扈，琴棋书画样样齐全，她的作品，无人不夸。公主甚至还会骑马射箭。

然而她唯独最不擅长的是女工，常常刺痛到她的手，她苦练七七四十九天，最终以歪头牡丹刺绣结束，还“收获”两只伤痕累累的小手。

皇帝并未要求她有多优秀，只是希望她能够循规蹈矩。

而公主钻研才艺也并非是为了衬得上自己的身份，只是追求一种艺术之美，慰藉自己穷困于红墙内的苦闷，同样也是追求一片自由之感，享受骑马射箭时的短暂之乐。

公主去哪就把我带到哪里。宫里的人说，听猫声识公主。只要远处听见一声猫叫，那定是公主在附近。

公主要下嫁了，她要嫁给那个名为李炜的人。

公主崇尚自由，自然是极其不愿意成为利益的棋子，也不愿就此落入于另一处囚笼之中。而李炜奇丑无比，还散发浓郁的体味。毫无美感之人，尚且不说爱，更不能让平日追求艺术之美的人喜欢。

公主的心中，对李炜怨恨极了。此中的怨恨，不仅仅只是对李炜的，还有对皇上的，只是她不愿承认，便把这内心的怨又多给了一份李炜。

在规矩的束缚下，出嫁后的公主不能再乘马快活，暂忘烦恼。

因皇家尊严而令驸马升行，虽不必侍奉公婆，但也少不了他两的尖酸刻薄之语。堂堂高高在上的公主，却要委身于此，囚于更狭小之地，望四方天空，所见皆丑陋，所感皆酸涩。

她渐渐不笑了，也不怎么说话了，她只是看着。她看着远处的鸟儿飞过，她看着池中的鱼儿游动，她看着园中的花儿凋谢。公主摸了摸我的头，张开了嘴，发出了我许久未听过的声音，“玉虎儿，我们十分相像。”

黄昏下，她侧靠在亭子内的柱子，余晖挥洒它的金光，却怎么也照不亮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却能看清她的情绪，是落寞，也是孤独。

如今的她是立在悬崖边的枯木。

她又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笑的呢？

我想想。或许是那个内侍来到府上的那一天。他样貌不算出众，但如清风徐来，沐浴人心般舒服；他的嗓音也不算低沉，但如鸣佩环，清脆响亮振心扉；他的身形不算高挑壮大，但如玉竹挺拔，温文儒雅扣心弦。

他的一举一动晃动着她的心，而她的回眸转身拉扯着他的心。

他俩看对眼，可多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