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里的日子像是开了倍速，转眼间，爷爷祭礼已经到了“三七”，林行也没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已经失去爷爷二十一天了。在老家，去世的第三个七也是要隆重的祭拜，前一天家人便晚上买好了贡品，林行也把这些天折好的“金元宝”一袋袋的装进了后备箱，袋子顶上有几个歪歪扭扭还皱皱巴巴的，那是明哲和着眼泪折的，虽然丑，可那是最真挚的想念，也都被林行小心翼翼的装了进去，生怕被压到。

老话说，上坟赶早不赶晚，八点多，邻里姻亲便浩浩荡荡的赶了来，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元宝纸钱，差不多九点时，林行他们便出发去了坟茔地，摆贡品，上香磕头，烧纸。这一套熟络的流程让林行有点麻木。坟茔上盖着的花圈颜色依旧还很新鲜，还有黄白搭配的菊花花篮围着，让这座新坟看起来有些热闹，从老远就看着十分显眼。

旷野风大，不一会儿脚就冷的没了直觉，林行看着这座新坟，此刻爷爷也会冷吗？是否有亲友在身旁为伴？一想到这里他仍会泪流满面。村里的叔叔熟练的点着那几十袋子元宝纸钱，热热的炙烤着林行的脸，叔叔边点着火边振振有词：“二大爷啊，收钱啦，这回不用太仔细（节省）了，想打两把（牌）就打两把吧，这么老多钱呢该花就花！”旁边的亲戚也笑着附和，林行爷爷一样辈分的长辈抽着旱烟，看着林行怅然若失的样子，对林行说：“你爷爷打年轻时候就身体不好，那时候你爸才十多岁，你爷爷就有点儿要不行了似的，你爸一边煎着药一边抹眼泪；后来熬到你爸妈结婚时候，眼看着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那时候你小爷爷回家参加婚礼也哭了，都以为你爷爷都看不着你们呢；好不容易熬到六十岁，那时候你已经有几岁了吧，你爸让你在爷爷生日时候唱歌，你唱了个《向天再借五百年》给我都听哭了；前几年那场病你爸妈在外打工一开始并不知道，你爷爷在村口站着等车去镇上买药，那个看起来都要死在车上的样子过往的车都不敢停，路过的人跟他说话他都不认得了，后来你爸妈回家带他治病，又活了五年，也遭了五年的罪，如今也82了，他自己都说知足了，你再留他几年，也就是多受几年罪，再说人都没了，别太执着了！”林行听着这些也没有缓解到悲痛的情绪，只听得那位爷爷吐了一口烟，完完整整的用看透世事般的口气说着《解人颐》：终日奔波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衣食两般皆具足，又想娇容美貌妻。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买到田园多广阔，出入无船少马骑。槽头扣了骡和马，叹无官职被人欺。县丞主薄还嫌小，又要朝中挂紫衣。作了皇帝求仙术，更想登天跨鹤飞。若要世人心里足，除是南柯一梦西。

这话爷爷也曾说过，当时林行考试得了第二，他在家里不甘心的哭，爷爷说第二很好，可林行只认得第一，爷爷也说了这段，可林行却记不太清其中的内容，做了皇帝想成仙，欲无止境，使人进步也使人痛苦。林行从心里默念再到自言自语一般的说着：“爷爷，记得甜处享福，苦处花钱。”纸钱烧干净后，大家朝着新坟磕了头，三七便祭拜完毕了。

亲戚们仍是在主家吃上一餐，酒后再各自散去，林行和家人收拾好厨房后，也趁着酒劲儿睡了一会午觉。林行仍是在梦里和爷爷团聚了一次，那是个阴雨天，西边的天被黑云笼罩着，看不见一点蓝色，一条黑色的巨龙若隐若现的穿梭在云里，又在天空低低的盘旋着，然后逐渐的向林行靠近，它的鳞片似乎都像是比林行家的房子要大，巨龙眼睛盯着林行时，似乎林行掉进它的眼窝中，也就像是人的眼里揉进眼睫毛一般渺小，巨龙的呼吸也在压迫着林行，吓得他不敢睁眼更不敢动。突然的一阵狂风就像老天打了个喷嚏，黑云变作螺旋的形状，天空露出一个蓝色的环形，接着下了好大的雨，黑色逐渐褪去，天空像是蓝色跟黑色作斗争，偶尔自上而下的逐渐褪去黑色，显现动画片里的绿树和蓝天搭配着暖色光，照在地上美轮美奂；然后很快又被黑色侵染，逐渐把美景吞噬，最终消失在视野之中。那色彩，就像是林行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的。梦里的爷爷又是伴着夕阳出现在小院里，他瘦了也黑了，一件灰色的短袖上面沾满了泥土一般，但是人却很有精气神，眼神都特别凌厉，看起来就像是太爷爷遗照上的样子。爷爷像在林行小时候的家里一般，在院里用手摇的水井提了几桶水，放满了一缸水后，开饭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家人坐在一起，而是默不作声的在林行的写字桌上吃了一碗饭，又在从前的位置小睡了一觉。林行只觉得是爷爷回来了，他意识里知道爷爷已经不在了，这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可门前的车按了喇叭，爷爷又上了车消失在林行的视野里，林行在哭声中慢慢醒来，他感觉自己又失去了爷爷一次，情感比第一次来的更加汹涌，总觉得内心似乎有座火山翻滚着岩浆，灼烧着林行的胸膛，他从一开始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到后来得而复失的痛感让他红了双眼。他揉了揉眼睛，这样的梦魇他只能放在心里不敢跟别人讲。

再后来，林行或是梦见上了楼开门就能看见爷爷，他能够把头靠在爷爷的肩上，爷孙俩不发一语的站在窗边一起看落日余晖红霞满天；又或是梦见跟着爷爷一起围着一张圆桌吃饭，可一屋子的老头子们因为什么事情面红耳赤的争执着，爷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在劝架不成时直接掀翻了饭桌…每一次林行叫爷爷回家，他都没有跟林行一起回去，甚至连话都不会对他讲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