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多领内异常频发，自诩大陆秩序守护者的天穹教会不可能无动于衷，你的潜入是必然之事。为了达成目的，我才劝说领主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非如此，按惯例封山祭神的时节可由不得你四处刺探。”派恩徐徐的讲述为格雷揭开了事件的一角。

虽说手中持剑，派恩侃侃而谈的样子却如同一个正在阳光和煦的河边与偶遇后辈闲散攀谈的老人，温和醇厚，杀机全无。

如此收放自如的姿态，令格雷心头分外凝重：“目的？眼下波尔多领异状频发、怪物横行，你们不想着如何保护民众、解决异常，却怀揣着别的目的？”

听到格雷的询问，派恩神色微黯，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这是必要的牺牲……就好像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并不想杀你们这些前途大好的年轻人。”老人那雄浑洪亮的嗓音低沉下来，“可国内可供驱使的能力者实在太少，我们不得不设计利用天穹教会援兵的力量来突破地层中的壁障。”

“利用……”格雷口中喃喃，飞速回忆着自己一路走来的经历。被恶兽袭击的山民与村落、被围困时寄出的求援信、一定会吸引调查者的龙脊山矿洞、崩落前的战斗以及最后出现的异常……这些事件在他脑海中互相牵扯，勾连出一条充满阴谋气息的线。

震惊中，格雷大声质问：“那些异常和怪物难道都是你们搞的鬼？这里究竟有藏着什么，值得你们这样做？”

派恩脸上竟浮现出一缕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面对着全身心戒备的年轻人，他又一次哼唱起那句古老的歌谣，如同一位垂垂老矣的山民独自徘徊在无人的山林：“龙脊山下，巨龙行宫，千财万宝，无人可得。”

苍凉的余音未散，新的攻防便已展开。

格雷瞠目于派恩那剧烈却自然的气质转变，也庆幸老人剑招的古朴方正。

虽然速度、力量以及附加的魔力都让人心惊，派恩使剑的手法却明显脱胎自雷亚王国军队中流传的搏杀技巧。这种技巧追求正面战场上的高效杀敌，致命且直接，却也少了些奇巧。哪怕派恩使剑的凝练与纯熟远超寻常，格雷也能尽力抵挡。

“跑起来，巴克！逃出这片森林，找到其他人，告诉他们，派恩和渡鸦是幕后黑手！”格雷朝瘫坐在地的巴克大喊。

派恩的剑立刻抓住这道空隙，平削向他的右侧太阳穴。千钧一发之际，格雷向左偏折脖子，腰部也一同下压，抡剑击偏派恩的剑锋。高速运动的剑身在他头顶卷起气流，将扬起的发丝尽数削断。

一滴冷汗自格雷耳后直淌腰背。

派恩轻巧地斜剑于身侧，作为剑饰的那只苍鹰随他心意转动，就像真的在翩飞。

“在我面前你可没有分心的余裕。”

派恩侧头扫了眼惊惶的巴克，看到一张满是恐惧与惊慌的脸。数十年前，比当下的巴克还要更加年幼的派恩就已经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了。

“有幸出生在这个还算和平的年代，让你这样的孩子得以远离战争与厮杀。可未曾体会过血与火的味道，也就难以立刻战胜恐惧……”话说到一半，派恩停了下来，因为他在巴克的脸上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一种强烈的情绪被包含在了男孩的眼神里，既是困惑，又是难以置信。

他盯着派恩，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派恩的剑：“苍鹰之剑……你手里的是不是苍鹰之剑……大英雄松籁的剑？”

“你这样的小鬼也听过苍鹰之剑？”

巴克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松籁的故事：“山里的每个人都听过大英雄松籁的故事。他曾率领大家抗击加斯人的侵略，也曾不惜违抗国王的命令也要救援蒙尼亚，守护当时被困的民众……这样的大英雄却受到当时国王的记恨，在战争结束后不知所踪。”

随着讲述的进行，男孩的吐字愈发平稳，情绪却渐渐高涨。

派恩一言不发，没有继续出剑，就那样默默立在原地。

“故事里的松籁就拿着一把由苍鹰吐出的宝剑，像你这样祸害山民、玷污龙脊山的坏东西，他一剑就能砍倒！”

也许是对英雄的向往与深信化为了力量，以至于在最后，男孩连恐惧都忘了。

“是了！你手里的不可能是苍鹰之剑！卑劣者仅仅直视它便会被灼伤双眼！只有假货才能被你握在手里！”

“很遗憾，这把剑上没有你们附会的种种神异。”派恩面无表情地拧转剑身，让巴克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那只金属铸就的苍鹰，“但它的确就是苍鹰之剑。”

“这不可能！大英雄松籁……”巴克激动地大叫，却被一道冰冷的声音截断。

派恩一字一句，如同魔咒一般，听得巴克全身僵硬：“纳撒尼尔早就死了！”

说完，老人如同鬼魅般闪现至巴克身前。扬起的剑刃略一偏转，直取巴克脖颈。

黑石与荧光组成的地下世界里忽现一片血红。

“许多年前，我和这个国家大多数人一样，对天穹教会这一外来的宗教充满敌意与警惕。倏忽几十年，我仍旧不欢迎你们出现在这片土地上。无可奈何之余，我却不得不承认，你们并非加斯人那样的混蛋。”派恩朝侧后方挥剑，将剑刃上沾染的鲜血悉数振开。

格雷浑身是血，倒在地上。死亡的阴影即将覆盖巴克的那刻，是他舍身推开巴克，以脊背生接了派恩一剑。

“真是愚蠢的年轻人，如此一来，你们还怎么逃命？”派恩喃喃着，语气不似嘲讽，却更像斥责。随后他便笑了，眼看着巴克不顾一切地跑向格雷，而周遭未经砍伐的蘑菇林浓郁致密且近在咫尺。

不远处似乎出现了一个虚幻的影子，它凝视着派恩的剑，呢喃声中满是嘲弄：“公义早已不存此间。”

心中翻涌的那缕不上不下的慈悲最终收拢成为无人可察的一道自嘲，派恩再次驱使起手中振翼的苍鹰。

一截金属飞旋而至，直插进派恩脚前的黑岩，依附其上的魔力飞速消散，如同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