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白露时分，西安依然被燥热笼罩着，早晨九点到下午四点之间，户外鲜有人迹。时间流到这里，也被凝固了。知了拼命喊着，生怕自己被寂寥吞没，撕心裂肺，不舍昼夜……数千年来，这座城市就这样一直被烘烤着！颜色尽失，草木俱往，唯留原上黄土，见证古城兴衰。

清晨六点半，李非凡被强光射醒。他捂住眼睛，忍着刺疼坐起。原来，昨晚军训总结聚餐回来后，大家都直接上床睡觉，张鹤鸣忘记拉窗帘了。

李非凡小声嘀咕：“小成都啊，小成都，你不是最注意隐私保护了？你屁股都快让对面女生看光了。”

李非凡眯着眼伸手拉扯靠近自己一边的半面窗帘，躺下后发现没遮严，再次坐起来拽了拽。反复调整了三次，还是不行……他转脸看向东面窗帘，又瞅了眼正在打呼噜的王大志，紧绷的内裤紧包住水桶腰。李非凡小声问：“大志，热不热？要不要拉下窗帘？”听见对面的呼噜声依然规律，他只好下床亲自拉住另一面窗帘。脚刚着地，闷热充斥全身，困意瞬间全无。他索性直接去厕所间擦一擦全身，顺便洗个头。

端起脸盆，提着水壶，经过门口时，李非凡看见张鹤鸣穿着整齐的“的确良”睡衣睡裤，头发全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和脸上，热得皱着眉头但却又睡不醒的样子，莫名好笑。

新校区的宿舍是六人间，上床下桌，宿舍和公共卫生间都铺了瓷砖，条件比老校区好多了。辅导员此前宣讲时介绍老校区宿舍都是八人间，个别还是十人间，上下铺，中间放一张大的公用书桌，老楼翻新改造的，至今还是水泥地，室内暗黑暗黑的，随时都得开灯。

十分钟左右，东边中间床位的崔亮出来上厕所，看到正在洗头的李非凡，疑惑的问道：“你怎么也这样洗头？”

“嗯？”

“那天看见马尧也是你这样伸出脖子，用毛巾挤水冲头。”

“哦！我以为你说啥呢……”

“把头塞进盆子里不是更方便？”

“你们东北又不缺水，陕西比较缺水，尤其是陕北——黄土——高原——”

李非凡话还没说完，崔亮就纳闷地问道：“你不是关中人吗？”

“你记性还怪好的！嗯……除了西安，关中其他地方都缺水。我们从小就被教育着要节约用水，他们陕北缺水更严重些，听说他们吃窖水——就是接雨水，沉淀后饮用。”

“这么脏能喝吗？我指定受不了！”摇着头，洗完手的崔亮回宿舍去了。

李非凡接着擦头，不由得怅然若失，转了下身望向窗外。

渭河横贯关中盆地，滋养了世代三秦儿女，“天府之国”最早可是用来形容关中地区的。随着气候变化，800mm等降水线逐渐南移，渭河频繁断流，关中不再是沃野，变成了尘土飞扬的秦川。

“看什么呢？”

“没啥，哈哈哈！”李非凡赶紧回头，费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是隔壁623宿舍年龄最小的黄广志。他也是经管院年龄最小的——93年生，按顺序被补位在数学系学生宿舍里，同宿舍另外5人年龄和李非凡差不多，3人89年生，2人88年生。

“盯着太阳，视力会下降很快的。”

“没事，西安的太阳没你们海南那么厉害，嘿嘿！”

“听你口音，是陕西的吧？”

“对，我渭城的。”

“我们宿舍也有个渭城的，没记错的话应该是纺织二厂的……”

“哦，那他是市里的。我是下面县里的！”李非凡也没打算再详细介绍，对方肯定不感兴趣，说多了也记不住。

“那距离西安应该也不远吧！下周中秋节放三天假，你都可以回一趟家了！”

“才来学校，都不到一个月……还得去客运站座班车，岂不挺折腾？”

对方没有接话，估计是冲厕声音盖住了李非凡的话。

二

李非凡，一九八九年农历五月初七出生在邰城的柳营。邰城是周人的发祥地，相传神农氏后稷曾在此地设教稼台，教当地百姓驯种育植技术。邰城，也是唐高祖李世民的出生地，据说当地姓李的人都是歼灭隋朝残兵并驻兵于此的李家军后代。

李非凡的父亲李援朝，是个勤劳又固执的庄稼汉，前半辈子都在与庄稼打交道，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距离柳营村30公里的南边的邰城县城。李援朝年轻时候是公社的壮劳力，经常拉架子车运粮到县城。

一般凌晨四点多听到鸡叫便动身，一天之内要返回，所以李援朝会随身带4块锅盔，早晚餐各一块，午餐吃两块。有时候，公社会让李援朝捎带买些牛羊肉，但不经常，除非厨子有事走不开，或者第二天公社要接待检查临时缺肉。这是李援朝最愿意代劳的，他可以向县城供销社多讨要几缸子羊肉汤。用羊汤泡锅盔，油花可比白开水开胃多了，不一会儿两块锅盔就下肚了。吃饱临走前，李援朝还不忘续满自己的搪瓷缸，连忙盖上盖子，绝不能让肉味散走了。

家里人多，面粉经常紧缺。援朝把羊肉汤带回家后，父亲李满仓做一锅老鸹（陕西方言，读作wa，三声）头（陕西方言，读作sa，二声），一家人围在灶头前，连汤带水，美美咥上一顿。

李援朝母亲身体受生育拖累，长期营养不良，32岁就过世了，五弟文化那会儿才3岁。父亲李满仓性格懦弱，没太大本事，母亲下葬时也没能让赶来吊唁的亲戚吃顿像样的。要不是李援朝二爸和三爸提前省了一星期口粮，这场白事恐怕也不得不免了。好在李满仓性情温顺，对子女的照料称不上好，但与同村人相比，倒是宽容不少。

母亲撒手人寰，不仅让整个家庭失去主心骨，16岁的李援朝更是没了精神依靠，父亲李满仓不得不承担起照看孩子的职责。二弟争鸣比援朝小3岁，打算初中毕业后和援朝一起在公社挣工分，三妹秀英和四妹秀丽是双胞胎，都还在上小学。

老二争鸣其实也很懂事，人更聪明。为了减轻家里负担，22岁那年，李争鸣悄悄到秦岭山脚下一个镇子做上门女婿去了。头两年里，李援朝不待见李争鸣，只要看到他回来，就往外撵。渐渐地，李争鸣打扮和气质有了明显变化，整个散发着年轻人该有的气息，李援朝看在眼里，欣慰之余也就默认了这门亲事。这些年来，在李争鸣的张罗下，两个妹妹在秦岭那边的镇上找到了工作，不用再过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穷日子。自己虽要强，不接受老二的好意，但看着父亲和五弟每次见到老二时满脸的高兴劲，李援朝心中的纠结也逐渐平复。毕竟老二的选择也是迫不得已，入赘再怎么不体面，总归是让一家老小不用整天挨饿。那年头，吃饱饭比什么都重要，想到这里，李援朝也就释然了。他慢慢转变了对二弟的态度，甚至会主动搭话。争鸣理解他，顺坡下驴，狭小的房间里又恢复了昔日的欢声笑语。

李争鸣的情商显然也更高些，从未提起过自己在秦岭那边的生活细节。但凡有人问起，他只有统一的回复：“咱现在吃的可是商品粮！”

三

李文化是兄妹五人中学历最高的，19岁时顺利读完了高中。他本打算高中毕业就出去创荡，见见世面，混好了就能改善家里的条件。李援朝坚决不同意，要求李文化参加高考，去读大学，像知青一样有文化、有思想，受尊重。长兄为父，李援朝在家里很有威严，李文化看拗不过大哥，二哥和两个姐姐也都非常支持，他不得不放弃去南方的计划。

“南下”失败的那天晚上，李文化独自一人去村西北角的墓地，趴在母亲坟前哭到天亮。他感恩哥哥姐姐对他的百般照顾和疼爱，尤其是大哥援朝——怕婚后媳妇不待见文化，李援朝一直找理由推掉乡亲们介绍的对象——接着，李文化又开始自责，自己其实高中三年没怎么认真学习过，更是没有勇气参加当年的高考。他细数着家里每个人对自己的好，又像是在忏悔般回忆着自己对家人的辜负，越说越伤心，越伤心越歇斯底里。

从母亲坟头回来，李文化有了目标，认真复习，考取大学。李文化没有去参加当年的高考，第二年成绩差了3分，他继续复读，终于在21岁时被中南工业大学录取。这一年李援朝33岁，送文化到长沙报道完回来不久，经人介绍与邻村凹寨30岁的老姑娘杨美凤相识。

杨美凤父亲因为偷东西被送去劳改，后来在偷逃时掉进沟里摔死了。母亲腰不好，不能干重活，妹妹和弟弟比她小一轮多，杨美凤成了家里的唯一劳动力。附近乡里都嫌她家负担重——其实是嫌她父亲是贼，尤其在口粮不宽裕的年代，谁都不愿意娶四张嘴进门。

李援朝不在意这些，反倒被杨美凤的坚韧折服。尤其文化上了大学，两个妹妹也都早已成家，最艰苦的日子总算熬过去了。李援朝和杨美凤两情相悦，认识不到一个月就领证结婚了。结婚后第三年，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当时计划生育政策允许农村夫妻生两胎，于是三年后，两人又有了第二个孩子。

四

二零一零年七月，高考出成绩。当天中午，十二点刚过不到一分钟，李援朝的手机到了省教育厅信息中心发送的李非凡的成绩单——602分，全省排名8388名！李援朝十分激动，拿着手机跑到门口告诉老父亲这个好消息。“非凡——你大孙子，考上了，六百多分！”老人耳背，李援朝又大声的重复了一遍，也许是两遍……几家处的好的邻居跑过来祝贺。

按照舅舅和舅妈的设想，李非凡本科就读数学专业，硕士攻读金融专业，博士再攻读经济专业。即便读完硕士不想继续深造，那也应该是不愁工作的。于是，李非凡把六个平行志愿所有的第一志愿都调为数学专业。因为不考虑出省读书，李非凡最终被联合大学数学与应用数学专业录取，这是一所没落的老牌名校，西北高校之母。

当年响应中央的支援地方建设的号召有多积极，沦落为省部共建高校之后的处境就有多尴尬，据传211资格也是当年的老教授老校友们分批进京保来的。更让人不平的是，这个“最穷211”的多数专业排名超过很多985高校。如果考虑人均经费占有率，那联大排名更要前移不少。怪不得联大人总是在感慨：“吃的是草，挤的是奶！”

和李非凡同分数段的同学去上了外省的985大学，有通讯工程专业，机械制造专业，电汽自动化专业，为数不多人的选择了“偏门”的设计专业。毕业的那个暑假相聚，大家最多也只是相互留了通讯方式，学着大人的模样，寒暄几句，问了问去向。从此，各自开始不同的人生轨迹。

五

“明天周六，你带我出去逛一逛，有你本地人在，不怕被骗！”崔亮期待地看着李非凡，继续说道：“来西安没带太多衣服，我爸妈让我自己看着买几件。”

“走呗……咱俩去西南城角转转，就在老校区旁边，周围有很多卖衣服的店。”李非凡合计着顺道去见一下高中同学。

结果，周六早上两人都睡过了头。

“公交车来了，快，上车！”李非凡提醒崔亮，紧接着抱怨：“跟你说了周末人多，早点出发错峰，你偏不信”。

“我哪知道会这么挤……不过学校午饭便宜，在外面吃饭要花不少钱，不是吗？”崔亮赶紧岔开话题。

李非凡没空搭理崔亮，正顾着找个空隙站稳。一会儿功夫，两人就被挤到了公交车中部靠窗的位置，崔亮侧身靠着椅背侧棱，屁股几乎压在坐着的乘客的肩膀上。李非凡侧身插空站在一处凸起位置，只容得下一只脚，另一只脚踮着，一手扶扶柱，一手抓紧吊环。公交车一路行驶的很慢，由于惯性，刹车和起步瞬间，整车的乘客都在摇晃。你踩了我的脚，我撞了他的腰，他又打掉了她的手提袋……鸡飞狗跳，骂骂咧咧。

不知摇晃了多久，李非凡终于等到了一个空座位，刚坐下，就上来一个“老年卡”。“老年卡”快走到跟前，李非凡连忙起身让座。这会儿车厢里空了些，但大多数都还是得站着。崔亮不知从哪个方向移动到李非凡旁边，不耐烦的问道：“还有几站？”

“快了，都四十分钟了，没几站了”。说着，李非凡望向贴在车窗顶上的路线图，快速扫了一遍，没发现“西南城角”站名，心头一紧。他赶紧挪动到跟路线图跟前，盯着又仔细数了一遍，“坏了，上错车了……”

“啊？咋办呢？”崔亮绝望了，没想到第一次出学校就这么折腾，又开始抱怨：“你可真行呀！你也不看是几路车，就催着我上来？”

陕西人从小就有方向感，脑子里随时都在定位东西南北。开学前李非凡专门在县城书局买了一份XA市地图，凭借着记忆，李非凡决定在“明德门”站下车，这一站距离目的地也就不远了。

下车后，李非凡看着公交站牌上面的线路犯嘀咕，上面密密麻麻的站点名，一个比一个陌生，少则也有六七行。他连问两个路人，得到的答案都不大一样。

“行不行啊？”崔亮一边发着恼骚，一边用手机拨打着114。

“麻烦帮我查询一下去西南城角的公交路线……XA市……我们现在明德门公交站……对，就是这几个字！”

“要转2次车啊？714路到小寨——转乘216路，知道了！”刚打完百事通电话，崔亮将怒火喷向李非凡，“一分钟花了我2块钱！你啥也不是！”

李非凡有些抱歉，一声没坑。

六

两人买完衣服，已经是傍晚7点多，老校区食堂也已经关门了。于是两人在学校门口找了家麻辣米线，崔亮忌辣，要了份三鲜的。

刚坐定，李非凡的电话响起，看到是高中同学于梦，连忙道歉：“真是没想到啊，来老校区的路一波三折。我和室友这会儿在门口吃米线……对，就这家……”。

于梦高二转入邰城中学，成绩中等偏上，口才很好，经常代表班级在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上演讲。因为家境贫寒，高傲的于梦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自卑的神情——尽管非常少见，但还是被李非凡捕捉到过。争强好胜不是本意，是弱者的自卫。从小见惯了村里人虚伪客套，慕强凌弱，也听惯了左邻右舍尖酸刻薄，好事生非，李非凡觉得荒诞，可悲之余，对农村有了更深的理解。于梦感受到了李非凡的善意，也欣赏他的与众不同，尤其是那篇以“肩膀”为题的负有哲理的情书式的作文，在那次作业中“光彩夺目”。尽管全班同学没能领会他超前的思想和浓郁的情感，更多是哄笑，甚至语文老师也未给出中肯的评价——出于应试规训的使命，但于梦却直言“扎势”（陕西方言，起范儿）。

“朦胧派大师！”熟悉的外号从右耳边传来，李非凡放下筷子，连忙起身打招呼。

“这位是我的室友陈玉，物理系的”，于梦指着旁边身材高挑的女生介绍到。

李非凡正准备和对方握手，左手一直拿着的菜夹馍往外直流辣椒油，流得手心手背都是。陈玉见状赶紧递过来纸巾。擦干净手后，李非凡笑着对陈玉说道：“太尴尬了，让你见笑了。”

接着聊开了，“学物理的厉害，学物理的女生更厉害。”

“我和于梦一样，也是被调剂的，你才是真正的厉害！”显然，于梦在过来的路上给陈玉介绍过李非凡。于梦成绩比较稳定，高考没能有更大的突破，被调剂到联大的化学工程专业。

李非凡觉察到于梦的失落，想尽快避开这个话题，接道：“都一样，我们数学系也有一半是被调剂的。”李非凡这时才想起坐在一旁的崔亮，他向两位女生介绍了这位不善言辞的室友。听到李非凡在介绍自己，崔亮有些局促，他向来没和女生说过几次话，僵着身子微侧了一下脸，一句话也没说。

为了缓解尴尬，李非凡又发起了一波聊天……

“这会儿都九点了，你俩回新校区应该来不及了吧！”于梦掏出新手机看了时间——诺基亚5230——资助她们几个女生上学的那位邰城籍退役老军干买的。

“我俩打算在旁边网吧待一宿，一晚也才不到20元”，李非凡自作主张，见崔亮没有反驳，继续说道：“一个多小时车程呢，宿管阿姨早关门了。”

聊罢，李非凡和陈玉互留了手机号。

见两个女生走远，崔亮起身质问道：“你自己出门不是带了一包纸巾，还用人家女生的纸巾？真不害臊！”

“噗嗤——”李非凡始料未及，正要上前解释，崔亮刻意保持距离，愤怒地骂道：“最讨厌你这种人，爱占小便宜，滚犊子！离我远点！”

李非凡哭笑不得。

七

中秋节前一天是周二，下午1-3节课是《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李非凡坐在第一排，书包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吓得他连忙找手机，慌乱中书包掉在地上，好一会儿手机才被摁掉。

思修课老师站在李非凡旁边，一字一句吐着：“你，这下成典范了。刚说过手机要调静音，罪加一等！”整个年级哄堂大笑，这下都记住他长什么样了。

“刚才我在上课……你已经到客运站了？人这么多吗？”刚一下课，李非凡回过去电话，是高中同学张超打来的。张超在通信学院读信号专业，学校也在大学城，距离联大5公里不到。高中时候，他俩都因为浓眉大眼，被同学戏称“城府男一二号”。相比“城府男一号”，张超更喜欢“秦朝人”这个昵称，QQ、人人网，甚至游戏账号用的都是“秦朝人。

和张超简短说了两句，李非凡飞快跑向公交站。

一个小时过去了，公交车竟然没有走出大学城。又过了半个小时，公交车终于进入开往市区方向的主干道。一眼望去，这条双向八车道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

李非凡脖子梗着，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生怕公交车司机反应慢了，没及时启动，又被旁边私家车插了队。又半个小时过去了，李非凡头靠在车窗上，看见旁边被剐蹭的大奔打着双闪，旁边站着一位短发女士，穿着商务T恤，边打电话边凑近右侧尾灯。一个寸头男子站在半米开外，抽着烟，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用右手从前往后捋着头发，身后是那辆肇事的银灰色面包车。女士打完电话，走到寸头男跟前，指了指自己的车灯，接着比划手势。寸头男缩了半步，把烟头用力甩在地上，歪着头咧着嘴说道着……说话内容越来越模糊，像是在讨价还价。突然寸头男转身上车，短发女跟过去堵在面包车前，这样僵持了五六分钟，寸头男再次下车……本想见证双方的和解，一脚油门轰鸣，李非凡被迫驶离案发现场。

眼看着天黑了，公交车才走了一半路程。李非凡绝望地掏出手机，打给了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