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137号的头一时如要爆炸一般再次开始剧烈疼痛起来，晕厥的倾向迫使他扶墙站立。

六年以来的所谓“孤独”在此刻凝聚在一起，向他的意识发起总攻。

声音……怎么又……又……

世界无声无息地离他远去了。

137号一边努力地维持清醒，一边想要控制身体的止不住下跪。然而这些都是徒劳。他完全没法控制双腿的忽然软下，再想站起来难如登天。他的脑袋中仿佛灌满了水，难受的肿胀感在头皮下翻涌。

“咚”的一声，137号双膝跪地，抱头呜咽着。

这副身体的控制权好像不是他的了。

冷……好冷。

墙壁的接触面好冷，白光灯的灯光好冷，青石地板砖更是冰寒刺骨。

他没有长袖长裤，坚硬与冰冷直接与皮肤接触。

这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明明走了近千次的走廊，明明一切因素都相同，明明连场景都大差不差，137号却头痛欲裂，接近昏迷。

即使他的双手还在尽力地向前方摸索，可惜他无法用手走路。

真累，要不就这样休息一会儿吧。

头痛骤然消失了，如同一场急逝的暴风雨。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将他全身笼罩的困意。

137号渐渐闭上眼睛，略微移了移，换了一个不那么硌的姿势。

意识在潜遁，视线正如演出结束的幕布缓缓上下被黑色合拢。

……

“活动时间在走廊里睡觉，扣五分。”

137号猛地惊醒，本能地想要逃跑，但是定睛一看，面前并不是什么白大褂医护服人员，而是一位高瘦的黑衣青年。

他也没有戴标志性的口罩。

这是137号的第一反应，颇为惊讶，同时也很疑惑。

“我是费拉迪亚·奥斯林尔。”青年说道。黑发黑瞳的他很秀气，但相比137号还是英俊更甚。相比他的外貌，137号倒更好奇他为什么在室内穿这种长沓的非研究服。

“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保育员】。我会监督你的一切行为。”

他的表情十分冷峻，丝毫没有所谓【保育员】的样子，而更像是专门对付恶犬的训犬师，正对朝自己咬牙切齿的大狗施以主人的威压。

可137号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觉得这个人的声音有十二分的耳熟。

“你看起来有什么想问的？”

费拉迪亚观察到了137号的行为——他的目光中满是好奇地打量着，却因为怀疑和害怕不断地想要往远离他的地方去，就像一只刚刚脱离母亲的小白兔，好奇于为什么大狼有壮硕的肌肉与锋利的牙齿，但是天生的逃生本能迫使它远离这凶残的捕食者。

“你的名字，为，不是，像‘137号’，的，数？”

137号稍微放松，他盯着费拉迪亚的眼睛，小声一字一顿地问道。

他很难流利准确地表达出一个句子，这似乎是一开始就定夺好的，在所有高大的医护服人员和比他矮一头的孩子都在流利地互相交流时，137号总是只能做最简单的应答，一般甚至不会超过两个字，而且声音又小又轻。

今天是他十分罕见的状况，在手势的指引下，这个名叫费拉迪亚的青年似乎真的听懂了。

“……”

费拉迪亚毫无温度地俯视着地上的137号，觉得这个15岁的少年能问出这种问题真是愚蠢极了。但是很奇怪，看着他的脸总有一种必须回答的错觉。

“你在这儿呆了多久。”长时间的错觉让费拉迪亚有些难受，于是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这应该是问句，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冰冷地如同陈述，而且是机器在作报告一般的陈述。

“我，不知……但，觉得，很久了。”

137号吐出的音节模糊不清。他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两句话，长时间的沉默早已让他近乎发不出长句的调子来，这一点在对斯罗娜女士时也一样。但此刻不知为何，他竟然很想和青年多说两句，即使让人弄懂他想表达的准确含义让人抓狂。

“第一次，睁眼，衣服，还在，这里。”

像是生怕费拉迪亚没理解一般，137号指了指勒在身上的衣服，又比划到大腿的位置，示意其原来的长度。

然而，费拉迪亚听到这里反而瞬间警觉起来。

这套动作和语言的意思放在别人身上再正常不过，但发生在137号身上就太离奇了。

他竟然会做看起来毫无意义的【补充】。

费拉迪亚上下扫视，目光凌冽。

这是为什么？

奥斯特洛说过，这个孩子内心冷得就像尘封于冰川多年的冰山，对所有身边的任何人都无情无感。且不说这里的人值不值得他投入感情，可一直无依无靠，整天只会在自己的世界中行走，甚至不愿意与孩子们交流，未免也太过冷漠了。甚至就连照顾其多年的【护工】斯罗娜也只不过仅仅受到了他更多的目光，多了一个字的语句。137号却认为那已经是他们之间比较亲切的表现了。

他经常会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游荡，无论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还吓到过孩子。抓到一次就关一次禁闭，结果【禁闭室】还成了他的第二个休息场所。

这样一个15岁的孩子，又怎会乐意去做【补充】。还用着本就不清晰的口舌，来特意解释。

他们不过一面之缘，他有什么必要呢？

费拉迪亚直视着那双深邃湛蓝的瞳孔，目光似剑。

但其实，是他将137号想的太过冷清了。

137号这样做的目的其实非常简单。

因为他感知到了【同类】的气味儿。

“他的五感都如野兽般警觉。”，这是奥斯特洛院长的原话。有时，137号甚至会靠味道在一大堆一模一样的衣服中找到自己的那一件。但这一次却与找东西不同，那是一种清晰的指向，感觉告诉他，对方与自己同样【特殊】。

既然是【特殊者】，那就必须要聚在一起，只有在【特殊者】的群落中，你才不再【特殊】，不是异类，不需要孤独。

但显而易见的是由于他的心智还比较小，因此想出的方法容易造成误解。

137号指了指费拉迪亚，又回手指了指自己。

“我们，见过，早上？”

“我是今天为你施行【流程】的人员。”

费拉迪亚淡淡地答道。

137号点了点头，似乎他早有预料。他又指向了费拉迪亚。

“你，和这里，人，感觉，不同。”

“我本来就不是这儿的人，我有目的。他们这群疯子还没来得及把我同化成一样的疯子。”费拉迪亚冷脸说。他的双眼微眯，时刻关注者137号的微表情与小动作。

“我，”137号再次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这里，不同。”

闻言，费拉迪亚忽然一怔。

他想起了奥斯特洛在他第一次问起关于137号时说的话。

“关于那个孩子……呵，他的一切都是【特殊】的，包括他现在持有的【生命】，也包括那以后所谓的【死亡】。”

那时，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也一样。不过不同的是，他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走廊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两边通通如同深渊，通向地狱。静谧无声的环境下，认真听，白光灯似乎还在发出“滋滋”声响，灯光笼罩着二人，气氛刹时沉默。

这个称得上美丽的少年看起来是如此的洁白无瑕，平静地直视着费拉迪亚的双眼。明明知道他那只是好奇地打量，但他总是感觉，137号的身后站着一只恶鬼，那藏于身后的只要一瞥就能让他后背发凉！

而137号本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只恶鬼。

“137号。”

费拉迪亚沉了一口气，命令般地喊道。

“嗯。”

137号以为对方是在和自己确认名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