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你的法律条文好像背的不是很熟。”陈珩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刚刚的审判例文，好像有好几处语法错误。”
“我背不背得熟没多大关系，反正我又不是法官。”周明缓缓收拢竖起的手指。
“但是——”盯着陈珩酒红色眼眸中倒映的镜像，他缓缓说到：“你完了。”
“哦。”陈珩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你完了，朋友。”
“哦。”
“你最低会被判有期徒刑六年，还会被罚判以上万块的处罚金。”皮肤黝黑的年长警官挑了一下眉毛，说到。
“哦。”
还是一句不咸不淡的应付。
“你的高考资格会被没收，以后一辈子都再也不能参加高考了。”
“哦。”
“因为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你将会在华国的黑名单上榜上有名。这意味着，你在将来不能考取公务，不能买房，不能参加政治，也无权享受一切的公共福利。”
“哦。”
“因为你档案上有黑点，在你出狱后也不会有任何的企业愿意招收你。你只能去当临时工，去刷盘子，去工地上搬砖，就连电子厂都不会要你去打螺丝。”
“哦。”
“......在将来，你的生活会变得很困难。没有家庭，没有正经工作，没有社会地位，受万人唾弃。当你的朋友想到你的时候，映入脑海的却只有一个词——【那个在高考考场撒泼卖滚的陈珩，那个曾经是三好学生的疯子】。”
“哦。”
“......而你的姐姐，你的那个名字叫【华晔】的姐姐，也会因此而蒙上耻辱。她的邻居会议论她，说她有一个疯子弟弟。”
“......”
讲完这句，周明明显看到陈珩的眉头往上挑了一下，脸上也显露出了迟疑之色。
“......哦。”
不过很快，他脸上的那抹迟疑之色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平静。
——还有隐藏于平静面貌之下，酒红色眼瞳深处的那一抹不屑。
......
......
......
“讲完了吗？嗯？”
过了好半晌，没有再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陈珩无聊地问了一句，好像是在看出拙劣的戏曲一般。
“讲完了。”
看到陈珩的表现，周明也只是平静地耸了耸肩。似乎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漫不经心而有所生气，或者是有其他什么激烈的情绪。
“你知道——”
看着陈珩的眼睛，周明反问到：“为什么我会相信你的话，会相信你是从异世界回来的吗？”
如果说，按照周明对对方的猜测。
无论他自己表现的什么样，无论周明如何如何向对方提醒，亦或是直白地告诉陈珩接下来可能会降临在对方身上的噩运。
无论怎么做，周明都可以肯定，陈珩还是会打着哈欠，以一副戏谑的姿态来和他对话。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不在乎。”
还是直视着陈珩的眼眸，将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抹去，周明一字一顿道：“因为——
——你，不，在，乎。”
“哦。”
还是一句无比平淡的哦声。
......
......
......
“......唉。”
哀声叹了一口气，周明又拧开保温杯盖子，猛猛灌了一口水。
而陈珩还是坐在老虎椅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看上去完全没有阶下囚的样子。
本是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在他身侧照出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细细看去，那道模糊的影子却又分裂成两道，似乎坐在椅子上的是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
而他们的影子一道愈发模糊，一道愈发清晰。
但很快，这两道影子又合二为一，重新变为一道。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岁月静好，一切都合乎常理。
毕竟，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有两道影子呢？
——除非，他不正常。
“有的时候，我确实觉得是自己阅历太浅，竟没在我多年的检察官生涯中碰到像你这样的人物。”慢慢的，喝完水的周明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笃定你是从异世界穿越回到这儿的吗？”
“细说。”陈珩只是稍稍笑了笑，嘴角往上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
盯着那双酒红色的漩涡，周明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自己。同时，也没有那个档案上露出开朗笑容的华国学生【陈珩】。
在此时刺入他眼睛的，是另一个人。
“我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百无禁忌，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人。他不关心必定的牢狱之灾，也不关心即将失去的身外钱财，更不关心未来的昏暗前途。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连【陈珩】最亲近的，最关切的，也是他最心疼的那个姐姐......”
周明顿了一下，随即压低声线。
“即使是【陈珩】最为关心的华晔姐姐，这个人也丝毫不在乎，更不在乎她未来可能遭受的歧视。”
“......”
陈珩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那之前稍稍扬起的嘴角，却逐渐被他压了下去。
“所以说，你不是【陈珩】。”
没有注意到对面变换的脸部表情，周明不紧不慢地说：“那些【陈珩】关心的东西，此时坐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却对此没有丝毫的关心。”
“我只看到另一个人，另一个蔑视权威，蔑视法律，愤世嫉俗，丝毫不在意其他事情的混蛋，而不是那个三好学生【陈珩】。”
“所以，我才相信你的话——因为你不是那个人。”
“正因如此，我才会相信你那些被写于丢弃稿纸上的话，相信你之前和辅警所说的故事，也相信那些从你口中流露的——”
看着那个从异世界归来的人，周明依然只是不紧不慢。
“——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