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过年，奶奶是不许说不吉利的话的，似乎是因为过年时神仙比以往吃得供奉多，言灵便格外灵。小熙贤有一次不小心说了个死，差不多就像那种烫死了、笑死了之类的话，被奶奶逮了个正着。那个年纪她还没生出腼腆，十分擅长抖机灵，于是凡有佳绩，还没显摆，自己先得意起来。那次她就很志得意满，瞅瞅奶奶，意思是我要开始卖弄了，您快看着我。不仅奶奶，大家都望过来，她就更加孔雀开屏。众人见她眼睛一闭，双手合十，大声祝祷到：“听到了我话的那位神仙老人家，您看大过年的，我们都休息着呢，您却比平时还忙，怪不好意思的。这次我说错了话，就不劳烦您老人家了哈。咱们俩都当没这回事，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那时大家的笑声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大大降低了宫熙贤对一语成谶的敬畏，此时她却突然有些害怕。所幸林远并没有看出她对自己口无遮拦的懊恼，只当那是她与众不同的劝慰，又或者是他们的心有灵犀。从那天后来诸多在敞开心扉这个漫长旅程中颇具里程碑意义的举动来看，很有可能是后者。比如送走魏理后，他第一次讲起小时候的事，说他弄坏过一幅已经被人预订的画，给魏理惹了不少麻烦。

“后来怎么处理的？”

“那人不是个人收藏家，而是新加坡的艺术商，和魏叔很熟，没有过多追究。”

“我爷爷也收藏画，你之前听魏叔说过他吗？”

“没有。”

那就是没有交集，可能爷爷真的只是就事论事关心生命。宫熙贤笑自己多疑，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电脑和文件，却被电脑页面吸引了注意力。过了一会儿，估计见她看得认真，林远倾身过来和她一起，又主动问起：“你怎么看？”

宫熙贤没想到他会来问她的看法，毕竟从以往来看，这个人我行我素比她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一个人“改邪归正”得太快难免招人猜忌，宫熙贤自己就不是轻易相信的人。

“你问我？”

居然点头，那倒是解释啊。

不过看在他还算诚恳的份上，宫熙贤打算放他一马：“林先生，你这样问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可你知道的，我并不是一个好人，所以以下发言都是我的恶意揣测，请辩证着来听。就目前我们能看到的而言，校内论坛突然冒出一堆的帖子列举你的特权行为，比如高中没毕业却可以读全国最好的大学，没有学籍却可以享受全套教学资源，最让人嫉妒恨的居然还是裴誉教授的学生，而最终落脚点却落在了你根本不具备参加校内篮球赛的资格上，这就有些奇怪了。表面上看，这些都是因为有人输了比赛不服气，可是你看，虽然声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吧，但确实有一两个帖子替你说话，说这个篮球赛根本就没有明确的报名要求，也就是说哪怕你作为裴老师的私人助理，参加这个比赛也无不可。在一片讨伐声中，冒天下之大不韪，不得不说，这绝对是你的真爱粉了。”

宫熙贤想起那天看比赛的黑白双煞两个活宝，据她们当时所说也是同一个意思。既然有明摆着的反驳证据，那么揭露者真正期待的就很明显了。导火索虽然是质疑篮球赛的不公平，现在这一点的存在感却最弱，焦点完全转移到教育公平和声讨特权上了，用心昭然若揭。

“所以实际上呢？”

林远一脸余裕，根本是对此完全掌握的样子，倒也不用她多费唇舌：“想必你心里早已有数，这个时候你成为众矢之的对谁有利。“

“郎东。”

果然，这是为了增加她的参与感，连哄小孩的招术都用起来了，然而他可能不知道，小时候的寻宝游戏因为太过简单从未给她带来过成就感，自然参与感也寥寥。不过若换成她来出题，那就有趣多了：“哦？听起来完全是两件事，即便你被骂出天际，也不是他实施人身伤害的理由，更对起诉的局面没有任何帮助，那么他为何要在一件看不到好处的事上如此卖力呢？别告诉我只是因为愤怒。不过也有可能，看他之前对你做的，也知道那是一个冲动可以杀死理智的人。”

看到她巧笑嫣然，逻辑在线，态度有力，终于不复前几天的恍恍惚惚，林远很高兴。只是这人一高兴就喜欢将人抱过来亲，却讨厌得很，倒是把话先讲清楚啊。好在他自己也还知道，一触即离，并不多做纠缠：“那你信不信，很快他就会拿举报我老师当筹码来和你的律师团谈判。校内论坛吵得再凶，没上升到社会层面，没人举报，学校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要是他出面上报检举，哪怕最后查出来，我只跟裴老师上课，在实验室和教研室打杂，最重要的是，我并不占任何名额，但于老师声誉有损，我们依然会做出让步，或者让他全身而退也不无可能。”

“你确定？”

“我确定此刻我需要立正挨打，但不代表其他人能够得偿所愿。”

“我明白。虽然程序规则上我们自认没错，但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激起群愤才怪。尤其事关裴老师，一切都得忍耐。哎？怎么说的好像是裴老师有错似的，明明人家没遇见我们就什么事都没有。你看，如果人人都像我这么明事理，也就不会有如今这种只比谁声音大的愚蠢局面。你和他们讲程序讲规则，他们只看到你占了便宜，你又问占了谁的便宜，他们就说那不是大街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使用的资源，然后你问具体什么资源，好吧，这个问题倒是没有绕开走，但林先生要不要考虑退掉宿舍，我的房租只低不高，要是家务活做得好，没准还可以免租。”

她面上笑靥如花，话也说得轻松幽默，可林远却听出其中隐而不发的悲哀和愤怒。然而要说哄人他只会抱一抱亲一亲这一招，幸好宫熙贤对幼稚真诚和聪明通透抱有同样的敬意，搞不好前者还更本真一点，也更容易解除一个人抵御风雨的坚硬外壳。

房间安静下来，林远按掉顶灯，只留沙发旁的一盏台灯。他更紧地抱了抱怀里的女人，柔软的触感甚至让他生出畏惧，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她弄碎了，于是又不得不放松。然而放松或紧张，她似乎并不在意，她在想什么呢？

窗外的雨下得断断续续，远处的乌云压在树冠上，灰色裹着绿，混混沌沌，模糊一团，温吞得让人烦躁。然而宫熙贤却看了许久，久到她觉得自己在发梦，她听到自己无意识地说：“电影里常有这样的情节，风雨交加，漆黑一团，孤男寡女，突如而来的亲吻，然后电力恢复，刚刚刹那的激情电光火石间又消失了，可见一个人根基不稳，缺乏原则，再微小的变故都能扰乱其心神。这就像我们的基础建设，我不是说下场大雨就塌一座桥的物理上的基建，而是指很多事情缺少机制，因此就显得无序。比如我的小学同学，明明牙齿没有矫正到位，医生却急着交差，草草给她卸了牙套。又比如未成年可不可以喝酒，只能靠家长来节制，大概没有一家店会有生意不做。还有满大街低级劣质的抄袭，我们的设计师哪怕不在乎专利和版权，也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作品被如此糟蹋。可是，虽然这些事情混乱颠倒，让人很没安全感，但其实一条行业规则就能解决，所以相比无形的非物质领域，真的就还好。考虑到我们目前的困境，没有一个理性讨论传统的舆论场就是最好的例子。要么一边倒，要么胡搅蛮缠，这就给了意图控制舆论的人以可乘之机。不要觉得事不关己，没准下一个待宰的就是你，道理每个人都懂，依旧高高挂起，放任自流。这种情况可不是谁来出台一条规则就有用的。”

袒露心声的宫熙贤并不比第一次谈论童年的林远更游刃有余，只不过她向来擅长伪装，及时弥补，说到最后她自认做到了只停留在就事论事层面，但林远却好像对她以及她的话格外敏感，分明是感受到了她的厌恶才会说：“古代没有空调、抗生素、下水道，日子就不过了么，没有有没有的过法。”

不知是安抚还是保证，他的声音让她想到父亲，虽然她并不了解一位父亲在这个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但她不打算深究这份突如其来的情绪，笑着问道：“听你这语气，你是已经有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