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希言折回醉仙楼西楼,发现沈琼英并不在那里,问了店里的伙计,方知她去了后堂。
顾希言信步来到后堂,却见沈琼英轻轻捂着肚子,正在默默喝一杯烧酒。他眉头微皱:“不是告诉过你,腹痛不要喝烧酒吗?”
少时沈琼英最爱吃蟹,秋季螃蟹大量上市的时候,沈家的餐桌上每天都少不了它的身影,她有时贪吃便会腹痛。听说烧酒驱寒,有时吃了螃蟹后,她便会喝一些烧酒。顾希言却对沈琼英这种做法不以为然,他认为饮酒伤身,每每会劝阻。
顾希言此话一出口,二人皆愣住了。一旁的春兰一脸莫名其妙的神情,问道:“姐姐让我烫烧酒,是因为腹痛的缘故吗?我还以为姐姐就是想喝了呢。”
沈琼英无奈道:“大概是螃蟹吃多的缘故,肚子稍有点疼,无甚大事。”
“哎呀。”春兰忙道:“姐姐那里不舒服要告诉我呀,饮酒伤身,我去给姐姐熬点姜茶去。”
“不必熬姜茶了。”顾希言突然发话道:“你给她煮一点牛乳粥吧。”
沈琼英看了顾希言一眼,心中似有无限感慨。当年母亲谢小鸾最宠自己,自己偶尔不舒服没食欲,母亲都会亲自下厨煮牛乳粥。
春兰也诧异地看了顾希言一眼,又见沈琼英并无异议,便乖乖退下煮粥了。
醉仙楼煮粥用的是一口有盖有柄的薄铫,保温又不漏气。米选用新下来的余杭粳米,粒粒晶莹剔透。春兰将粳米淘洗净,薄铫中加水适量,用小火慢慢熬粥,中途不添水,也不搅和,至米汁粘稠,再将鲜牛乳放入粥中,等到再次煮沸,加入白糖调匀,洒上几粒枸杞,牛乳粥便做好了。
春兰把牛乳粥端到沈琼英面前,她的眼睛立即亮起来。粥色乳白,上面飘着一粒粒红色的枸杞,看上去卖相很好。用鼻子一吸,便闻到了阵阵奶香与甜香,实在诱人食欲。
沈琼英顾不得许多,忙舀了一勺粥品尝,质地粘稠,但颗颗米粒是完整的,当真香滑适口。粥是滚烫的,入口有浓郁的米香,亦有牛乳的醇香,清甜不腻,喝下去肚子舒服极了。
这是她熟悉的味道,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时她父母双全,还是在母亲怀中撒娇的少女,便是闯下天大的祸来,也会有人担着,那真是她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是人终究会经历变故,终究会长大的啊。想到这里,沈琼英的眼圈微红,她不愿外人看到自己的软弱,便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粥。只是喝到后来,便有了苦涩的味道。
默默无言喝完粥后,沈琼英才发现顾希言正在看着她。
沈琼英心里一慌,埋怨自己光顾着喝粥了,忙起身道:“今日失礼了,这粥很好喝,顾府丞要不要来一碗?”
“不必。”顾希言淡淡道。
沈琼英忙又问:“顾府丞此番折返回来,是有话要问我吗?”
“忽然想起一事要请教沈掌柜。”顾希言的眼光扫向一旁的春兰。
春兰立即会意,忙道:“那顾府丞和姐姐聊,婢子先退下了。”
春兰走开后,顾希言且不问问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感慨道:“我记得益儿当初也很爱喝牛乳粥的。”
沈琼英愣了一下,神情便有些放松:“没错,他一生病,就闹着让我给他煮牛乳粥。有次你生病了,我也给你煮过一次,他很是嫉妒,当天都不想理我呢。”
顾希言露出微笑:“他那时老是抱怨你偏心,觉得你有了好玩具、好吃食,都先想着我,其实是他有时赶得不巧罢了。就比如说有次你做了樱桃酪,他一个人吃了两碗,还把我的那份也抢去了,最后闹得肚子疼,他就没话说了。”
沈琼英笑了:“益儿小时候和我一样贪吃,他还想和我学做菜,可是父亲认为君子远庖厨,严禁他这样做。他当时还很是不平呢。”
顾希言笑道:“这么看来,益儿小时候脾气是很倔。”
“长大了也一样倔。”沈琼英叹道:“不过比小时候懂事多了。早知道他会不辞而别,今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我当初应该对他再好一些的。”
一时二人皆沉默了,又过了一会儿,沈琼英轻咳一声道:“还是说正事吧,你不是有话要问吗?”
顾希言愣了一下,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低声道:“我忽然想起一事,张侍郎去世那晚离开醉仙楼时,可是身着玄色直裰?”
沈琼英思索片刻道:“是的,我对此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