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憬还心下泛起凉意,不由得淡淡地道:“阿姐这样心浮气躁,对腹中的小外甥可不大好。”
往后下首的灯影下,只见盈持独自端坐,瘦弱的小身板硬是撑起那股坚定强大的气势。
见他过去,抬手扶着青裳缓缓起身相迎:“二爷。”
她的眸子像清水里含的两丸黑曜石,只是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林憬还“嗯”了声,柔言道:“持儿,我来了。”
才挨着盈持坐下,上面就传来林同原生硬的命令:“既知你阿姐身子重,就该体谅些,早些教人将厢房腾出来,你还有空坐着?”
辞色严厉。
“我也不白住你的,我与父亲母亲都说好了,每月贴补家中十两银子的用度,你看可够?”
林要雅骄横地昂着脸,轻描淡写地扔过来一句。
只见林同原登时面色稍霁。
还是银子开路~
十两,也算大方的~
林憬还迟疑地沉吟道:“阿姐原先的院子现是二妹妹住着……”
一语未了,那方氏眼皮一跳,锐利地看了过来:“这样啊~也罢,要么我去和婃儿说说看。”
“这样怕是不大好吧。”
林要雅则垂下眼帘,似不欲与方氏对着干。
毕竟如今方氏才是正儿八经的林家太太。
她原是林家嫡女,未出阁前的院子自然是除正房以外最好的了,眼下却是林要婃住着。
林憬还看出二人的心思,当下温和地笑笑:
“这夜半三更劳师动众,只怕惊动街坊邻居,以为咱们家出什么事了。”
说着,淡漠的视线朝钟保望去,在那倦怠无神双眼与发黄的脸上停了两息:
“东边那座小院子,原是我成亲之前住的,在修葺北小院的时候,老爷叫我一并修缮了。
“因墙体都歪斜了,当时瞧着怕出什么意外,因此我便推倒重新盖了几间屋子,现下当可住人,里头家具原是阿姐替我置办的,也是现成的,不如姐夫与阿姐搬去那里住着,岂不两头都便宜?
“若是缺什么少什么,阿姐只管与我说就是。”
话音落下,如风卷落叶,顷刻空荡荡地。
又是一室沉默。
毕竟这个提议没有人可以指责他。
半晌之后,钟保凉冰冰地朝林憬还斜瞥过来,终于手撑着高几起身,口中不可无不可地:“既如此,要雅,别争了,咱们就先住那处吧,反正不会叨扰岳父岳母多久,等孩子生下来,满月之后咱们就回通州去。”
这样的决定令林同原竟瞬间面露急色。
林憬还当下未免吃惊,正不解其中深意,方氏已目光如芒朝盈持戳来,讥讽之语竟似从口鼻间喷泄而出一般:
“你们后院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事情?那一道院门牢牢在里头锁着还不够,过道那里前后院之间还另加一层锁,像是偷了人家什么宝贝藏着怕人晓得似地。”
当初北小院买下来之后,林憬还在过道那里教人另开了一扇角门,林同原与方氏就曾竭力反对,只是林憬还请了风水先生来看过,这才消弭了口角是非。
如今方氏旧事重提,可见仍旧耿耿于怀。
而林要雅亦转了转那双美丽无瑕的眼睛,不无轻蔑地认定道:“这燕尔新婚,半夜多要两起沐汤什么的也属正常,就无需掩人耳目了。”
这话粗鄙无礼,且还是当着人说,林憬还倒还好,转眼却见盈持面皮紫涨,一时抬不起头来,当下不由得蹙眉。
“阿姐怀着小外甥,说话竟仍是这般直爽。”
也忒无顾忌了。
说着也起身道:“持儿过门才几日,就险些被下了绞肠绦,人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锦绳,我们少不得自己小心些。阿姐与姐夫大约不知道,可此事老爷太太是再明白没有的。
既将隐患挡在了北小院之外,林憬还再无心情扯皮,扔下这句话之后,也不理会林同原与方氏心中有鬼的难堪,带着盈持行礼告退。
在走出堂屋时,盈持压制着回头的冲动,她想再瞅一眼美貌与粗野并存的林要雅。
然而背上生疼,到底回去歇着要紧。
盈持其实更想问林憬还,是否真的确定林要雅不是方氏所生,而是与他血骨至亲一母所生的胞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