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代人所经历过的丰年庆是欢乐的，是充满希望的。他们就像是生长在温室中的花朵，不知凛冬为何物。根本没有人会去思考在神明静默的当下，祂们又有什么能力投下视线，压制住灾厄呢？

灾厄不兴只是因为灾厄的封禁尚未被解除，而罗杰一旦成功……

雅琪不敢再想下去，她读过太多灾厄纪元时代的古书，很了解那是一个多么激昂壮烈的时代，而她也很清楚激昂壮烈必然起因于苦难与悲惨。

诞生于龙腹的灾厄，遮天蔽日的肿胀血肉，周身数之不尽的黄褐色流体眼眸，让天空都显得破碎的黑纹透明薄翼，还有那轮用文字难以描述的黑日。

大多数学者认为它就是饥饿的脑袋。它庞然恢宏，震撼人心，高悬于大地之上，俯瞰着众生。那是人类这种渺小的生物无法抗衡之物，只是望着，理智便会被顷刻吞噬，成为饥饿的傀儡。学者们将它称为吞噬一切的黑太阳，但以雅琪上辈子的记忆，那更应该被称之为黑洞。

黑洞之下，活物陷于永无餍足的饥饿，不知满足地掠夺着周遭的一切，最后无法与其抗衡的他们会崩解消散，什么都不会留下。只有在欢宴的庇护下，人们才能高举起武器，高呼着他们所信仰的神明之名，将祂们的恩赐播撒在灾厄的土地上而不至于成为它们之中的一员。

“圣女大人，有人来了。”莫斯的声音将雅琪唤醒。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了身。来的人并不是罗杰，这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罗杰不可能因为自己这来路不明的圣女身份就放弃自己那个坚持了几十年的计划，只不过来的人还是稍稍超出了她的预计。

“怎么？很惊讶吗？”笑面骑士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你应该猜出我的身份了，你一直都是个聪明人。”

“只是有些惊讶，他为什么会派你来。因为我威胁到了他的计划，打算灭口？”雅琪坐在了他的对面，手肘撑在桌沿上，手指绞在一起。

“哈哈哈。”看着雅琪镇静的样子，笑面骑士大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看到我真面目的人确实没几个活下来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仍然平静地看着自己的雅琪和神情紧张的莫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但我本来也不是他的仆从，真论辈分的话，我还跟他的父辈称兄道弟呢。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的身份。”笑面骑士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人类的大脑，这个大脑呈现出灰白的颜色，其周身沾染着漆黑的粘液。

“你很特别。”笑面骑士将那个不断涨缩的大脑按在了桌子上。在接触的瞬间，桌子就像是活过来的一样，发出了一声婴孩般的啼哭。

“荒芜的圣女却有着类似于惊悚的部分权能。你究竟是谁？”笑面骑士将身体凑向雅琪，由于距离太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抽搐。不过这一点莫斯也能看出来，毕竟他的呼吸声大得就算站在门外都能清晰地听到。

“你！”莫斯伸手拦在了笑面骑士和雅琪之间。“你这个杂碎，给我滚远点儿！”笑面骑士抬起了头，他的脸上仍然挂着疯狂的笑意，但语气却相当冰冷。他身上那股疯狂暴戾瞬间爆发开来，屋内的家具伴随着痛苦的哀嚎声，化为了齑粉，只剩下雅琪的椅子仍然存在，但即便这样，雅琪仍然能感觉到它因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看在雅琪的面子上，我不想杀了你。”笑面骑士一脚踩在了落在地上的脑子，“记住了，就连我脚下这个没用的东西都能要了你的命！”

“幻梦公爵的惊梦之脑。它果然在你的手里。这么看来路上遇到的事情就可以解释的通了，你怀中藏着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水晶世界’。”

“是不是很佩服我的智慧？我一直在诱导别人把我作为目标，这样当费尽千辛万苦摸到了东西，却发现是这么一个东西后，他们脸上的神情一定会非常精彩。”

“还有一个原因你没有说。”雅琪的话让笑面骑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瞬间，“乌里安没有能力使用‘水晶世界’的核心能力。”

“哈哈哈。”笑面骑士仰起了头，“哈哈哈哈哈。”他狂笑着，身体剧烈地抽搐。他的笑声震耳欲聋，雅琪和莫斯甚至能感觉到整个酒店都因这狂笑声而震颤。

墙壁在笑声中开裂，细密的裂痕遍布在墙壁、屋顶与地板上，墙皮从屋顶掉落，不消片刻便为锃亮的地板铺上了一地的白色碎片。

就在雅琪开始考虑要不要让莫斯先把自己带出去时，笑面骑士停了下来。他呼了口气，用审视的眼神看着雅琪：“我开始认真考虑罗杰那个小家伙的请求了。”

这明显带着威胁语气的话语并没有让雅琪胆怯，她拍掉了身上的墙皮碎片，抬起头与笑面骑士对视着。

对方的眼中充满了疯狂、自大与傲慢，但却没有丝毫杀意。在他的眼中，自己虽然有些特殊，但还不足以被他正视，毕竟比起接下来要面对的事物，就算是饥饿的圣女，这层身份也就像是一张金箔纸，表面华丽，但仍然只是一张纸。

只有更加重磅的身份才能让他替自己做事。

雅琪想起了萨罗蒂对自己的称呼，还有她那副夸张到有些做作的神情。雅琪觉得那个到现在都不知道代表着什么的身份或许能在这一刻发挥作用。

不过也可能只能用这么一次了。雅琪的心中泛起了一丝苦涩。行人的欢笑声从碎裂的窗户传入了她的耳中，她能听出这些人对来年的希冀。这是艾丽莎的家，她还记得艾丽莎提起丰年庆时闪亮的眼睛，还有那个夜晚对尼托所构建的幻梦流下的泪水。

自己跟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自己居然会这么在意别人的感受了？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吗？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怎么做自己一个人也逃不出去，就算逃出去了……

雅琪抽了抽鼻子，她还能嗅到莫斯身上那股驱之不散的味道。既然都这样了，不如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吧。

“带我去见罗杰，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雅琪望着笑面骑士，脸上露出了一丝比笑面骑士还要傲慢的神色，缓缓地说出了那个即便到了现在也只会带给自己麻烦的名词。

“灾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