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如此类的回忆逐渐变成了一句得过且过的闲话,像车窗上的水线流过、变浅,然后被冲刷在新的雨渍中。
但是相较而言,那些少数的人和事却像留在窗上的雾气,教人看不清却也不舍得擦去。
比如那个远在岛国的玫红色头发巫女,路明非感觉自己快要忘记她的面容了,却依然挂念着她的一言一行。她现在过得好么?现在她应该还被困在蛇岐八家的樊笼里,她那位哥哥会给她点无穷无尽的五目炒饭么?
明明是此生还未发生过的缘分,却是路明非此刻还能继续前行的动力。
路明非松开手,那枚美金不知不觉在他手中攥了好几个小时,汗迹都快干成了污痕。
他曾不止一次地对这个充斥着权谋和血腥的世界暗面感到厌倦。
拯救世界的重任是什么时候落到自己的身上的?开什么玩笑?
早在几年之前路明非还只是个会在课堂上打盹的普通学生,转眼间就得扛着利刃和热兵器冲上无人能知的前线与非我族类的异形作战了,事到如今他还发现自己居然很有可能是这种异形的几位始祖之一:终极的怪物,这叫他怎么能轻易接受?
上周目见到父母时,路明非曾说有朝一日希望不想再跟什么龙族扯上关系了、希望战争晚点来、希望自己能回家过几年一般人的日子。
那些是他真心的。
短短几年里路明非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感觉心已经快要冰冷成一块铁石。若不是小魔鬼替他绷紧了理智最后的一弦,不然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其实刚刚重回青春、在万达影院的洗手间里注视镜子中的自己时,路明非曾短暂地想过逃离。
逃离。逃离。逃的越远越好。
不用再举起刀兵,也不用再使用什么言灵。
逃到连混血种也触及不到的世界边际,带着奶妈组浪迹天涯,享齐人之福,将世界末日抛之脑后……那样不好吗?就算只能活几年也绝对够本了,零她们也绝对不会忤逆自己。
但是不行。
那样的话,有很多人又会一头跌进命运的覆辙。
路明非看着舷窗中自己的倒影,脸还是那张脸,平凡得扔进人堆里找出来得花好几个点。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同了。
曾经坐“斯莱普尼尔”时他是只无辜的小熊猫,而现在他是端坐于棋盘旁的王。
路明非拿出奥丁给他的那张圣宫医学会的名片,手指轻弹,金属质地发出悦耳的脆鸣。
最终路明非也没有将圣宫医学会的事告诉奶妈组。
医学会的势力太过庞大,在设想好将来的行动方针之前,还是不要轻易让她们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为妙。
他看着卡片之上雕刻的“00”,看来奥丁连与自己结盟的未来都设想到了,提前在医学会里预备了最适合自己的编号和位置。
这是好意还是挑衅?恐怕用脚后跟想都能明白。
奥丁的意思恐怕是,当年在黑天鹅港你不过是我掌心中的试验品,如今你也绝不可能摆脱这个编号,和它曾代表的那个被人类禁锢研究的、屈辱的过去。
“我会让你后悔的,无论是你这次的选择,还是之前你对我所做的一切。”路明非低语道。
舷窗的倒影中,他眼中涌动的熔金炽烈得快要透出美瞳。
路明非一行人飞越时区时,卡塞尔学院正迎来一天中的晌午。
诺顿馆,往日里总是意气风发的恺撒躺在壁炉前编花垂髫的沙发上,纳闷地翻看着手机里的一条短信。
“‘最近有点事,先不要找我了,短信联系。By诺诺。’”恺撒一字一句地念道,“你说她又在耍什么疯?”
凌晨时恺撒是接到过诺诺的电话,通话里她言语不清地问自己能不能过来一下。
当时恺撒刚结束与装备部的斡旋,好不容易从部长那里拿到了在“自由一日”使用弗丽嘉子弹的许可。
就算是恺撒,应对那群思维跳脱的疯子也吃力得很,届时忙了一天的他刚躺下,实在没有余力再爬起来应对另一个思维跳脱的小巫女了,于是许诺睡醒后一定去陪她,一定到场。
结果一觉醒来就收到了这条语焉不详的消息。
一位学生会委员从堆满茶几的签字表单中抬起头来,满脸狐疑地盯着恺撒。他知道恺撒并不是真的在问自己,这种事哪是他一个资深委员能插嘴的?
他又不是加图索的管家,真插嘴的话大概明天就得卷铺盖被发配到学生会的冷板凳部门了,那样可是会降学生补贴的。
“有没有可能是‘开学综合征’?”于是学生会委员聪明地转移了话题。
“什么综合征?”恺撒从纹着凤凰家徽的沙发上坐起。
这是他没听过的名词,像是最近流行在学生之间的什么病症,作为学生会会长恺撒得悉数关心这些事情。
“倒不是真正的疾病啦,是最近流传在守夜人讨论区的风言风语。”委员挠挠头。
“起因好像是最近入学的一位新生,名字叫奇兰的,还没开学呢突然就发起疯了。”委员摊手。
“前一阵他才刚被推选为新生联谊会的主席,这种小社团应该没必要勾心斗角地内斗吧?奇兰疯之前也没有任何发病的预兆,于是就有人说奇兰是患了‘开学综合征’,具体表现为发疯、贪睡,不想上学……”
恺撒翻了个白眼,这显然是个都市传说式的戏谑说法,不过是学生们不愿面对新一学期的学分折磨而自嘲而已。
但是奇兰疯了这件事他倒也听说过,彼时恺撒只是以为又是一个被“血之哀”亦或是3E考试(更可能是后者)逼疯的可怜新生,去校医院洗几轮脑子也就好的差不多了。
没想到他疯得居然这么离奇。
恺撒思索了片刻,距离“自由一日”还有两周的时间,筹备弗丽嘉子弹的准备工作也基本做完了,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去慰问一下那个新生、展露一下学生会仁慈的名望?
“那个奇兰现在在哪里?”于是恺撒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