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从夏天离开，就一直杳无音讯，有人说他进山当了土匪，有人说他去县城当了乞丐，总之是指望不上。

我娘被他坏了名声，即使长了一张端正的脸面，除了干巴的老光棍至今也无人张口续娶，基本上是守活寡。

我娘就这么苦巴巴的熬着日子，一面要忍受那些老流氓的骚扰，一面还要独自忍受寂寞，直到那天晌午我爹的突然出现。

我们后来住的茅草屋，一到冬天就阴冷阴冷，太阳出来的时间屋外比屋里都暖和，尤其一到我娘找不着帮工活儿的时候，肚里没食身上就更冷，娘俩就只能互相抱着坐在外头晒太阳，否则就要冻死。

我爹回来的时候，我和我娘大概就是这么个处境，她坐在树根上抱着我，扒拉我的头发，寻找里面的虱子。

起初只是一阵寻常的脚步声，慢慢的踱到近处，停下。照在我们身上的阳光忽然黯下来，身旁有重物落地的声响，是一口袋子。

我和娘疑惑的抬起头，他背着光，一动不动。

一去半年，我竟认不出我爹了，他的胡子变长了，皮肤变黑了，但也，变得更壮了一些。

我能感觉到我娘的身子一下僵住了，然后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她的嘴半张着，表情像是要哭，但却没有一点声音。

而这个酷似我爹的高大男人，眼神躲闪着，最后停在我身上，他犹豫的张口：

“正生...”

我爹回来了！

我正要起来，娘一下子起身拽着我回到屋里，然后飞快地把夜里挡流氓的那一套安上，对着窗户纸上的洞破口大骂：

“你还知道回来！你个千刀万剐的败家子，丧门星！你害死你爹，还要害死我们娘俩！我真是两只眼睛喂了狗瞧上你！不是喜欢赌吗？继续去赌啊，活该人家背后戳你脊梁骨！你给我滚！”

我从没见过娘这么吓人的样子，呆呆地立在一边，很久才敢上去拉她一把：

“娘...你别骂了...那是爹...”

我爹就站在那儿，低着头，一直静静的听我娘数落，每次他想过来说几句话，都会遭到更猛烈的骂声，所以他一直都在原地。

等我娘骂够了，屋里屋外都变得安静下来。过了不知多久，我听到我爹渐渐走来的脚步声，他停在窗前，叫了我娘的名字，顿一顿，说：

“我对不住你”

随后便转身扛起袋子，一步一步向远处走去。我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急得大哭，拼命的推着我娘：

“娘！爹要走了，爹又要走了！”

她还是无动于衷，只是流着泪不说话，我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一下把顶门的棍子推倒，开了门就跑出去追我爹。我跑的那么快，忘了肚子空空如也，两条腿直发软，忘了我娘骂他的话，忘了之前有多么恨他，我怕他走，我不想再当没爹的孩子。

一路跑，一路喊，他听见了，也停下了。

你不知道看见他回头的那一刻，我心里有多高兴。

我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棉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不停的抽泣：

“...爹”

他转过身放下了袋子，我以为他会留下了，可我爹蹲下来，一只大手放在我头上，声音听起来那么陌生：

“正生，爹没有养过你，你能跑过来，我已经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