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

姜自在手掌底下压着一张“白卷”，然后看向面前这位浑身散发独特松弛感的小老头。

在今天十几位招生人员中，小老头是唯一一个几乎什么也没写的人。

鹤发童颜的小老头笑眯眯地坐在姜自在面前：

“姜先生，久闻不如见面，真人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谬赞。”

姜自在表情淡然，“您贵姓？”

由于面前这位交了白卷，他只知道对方来自太行武大，却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

“我姓王，单名一个通字，通透的通。于五年前担任太行武科大的校长一职。”

姜自在点头，手指压着王通的白卷，一边轻轻用力推给他，一边不解地问：“王校长这意思是——”

“你别误会，不是小老头我摆谱，是因为我知道，写了也没用。”

王通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笑眯眯地说，“我太行远远比不上四大名校嘛，他们能给的，我太行却不一定给得起。”

他略有些苦涩地说：“拼资源，我是拼不过，论人脉，人家也有宗师，而太行只有我一个糟老头子。无论从什么方向来看，我都抢不过他们。”

这还卖上惨了。

姜自在内心吐槽，表情没有丝毫松动地说：“既然王校长自己清楚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过来呢？”

王通不答，凑近几分，小声问：“我能不能问问，你是不是没看上四大名校？”

姜自在不置可否，往后靠了靠，远离王通，“四大名校，我怎么可能看不上？我只是在考虑合不合适罢了。”

“嘿嘿！那就说明还没定！”王通兴奋地笑了一声，他搓搓手说，“我准备好了，你开始面我吧。”

说完，他就坐了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端端正正的，像是个要上公开课的小学生。

“……”

姜自在其实对不怎么正经的王通不抱什么希望了，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准备象征性地问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如果姜羽入学，你能给……”

“面试官，我可不可以打断一下？”小老头举手。

“……你已经打断了，请说。”

姜自在不可能跟一个老头计较。

王通说：“面试官能不能直接从劝退四大名校的问题开始问？”

姜自在：“您确定？”

“确定！”王通坦然地说：“要是我们接受不了，小老儿自然不会浪费姜先生的时间，立马离开！要是能接受，我再谈谈自己的优势，你看如何？”

“好哇。”

姜自在自无不可，他顿了顿，将四大名校闻之色变的问题问了出来：

“如果某一天世家决定要铲除姜羽，你们会怎么做？”

“铲除姜羽？！”

王通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谁他妈敢动我手下的……学生，我就带着人跟他干仗到底！”

听到这个答案，姜自在缓缓抬眸看向王通，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很快，他点点头，说：“我了解了。我和姜羽会慎重考虑贵校，请王校长先回去等待我们的商议结果吧。”

王通一听，哪不懂这话的潜台词，顿时怒不可遏，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双眼圆睁如铜铃。

“那你说，你想怎么做！难道你以为有你的保护，姜羽就一定是安全的？等到时候他们刺杀失败，象征性道个歉、赔个礼，难道你就满足了吗？！”

姜自在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疲惫。

他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苦涩：“那不然能怎么样呢？兹事体大，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人跟世家联合体全面开战呢？”

他眼中适时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来，“王校长，我理解你想要保护学生的心情，但恕我直言，你们的做法明显与教育协会当前的方针相悖！

“与政策背道而驰的后果就是，在资源方面，恐怕姜羽也无法从你们这里获得太多帮助！

“你们激进，却没有与之对应的实力，对于贵校有如此一位激进的校长，我……不看好你们的未来，更不敢将自己唯一的儿子交给你们培养。”

王通鹤发童颜的面庞上，嬉笑的神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愤怒。

“好一个教协方针！那教协到底在教什么？教的是屈辱顺从！教的是闭目塞听！教的是无骨退让！”

王通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发激动：“今日你要为大局退让一步，明日是不是便要让我为这些世家权贵折腰跪拜？

“难道他们世家的底线，我教协就必须奉为圭臬、当成我们教育的底线？！

“他们为虎作伥，教协便袖手旁观；他们恣意妄为，教协便温言以劝！如此，你就满意了？姜宗师？”

王通突然挥手，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姜自在的双眼，仿佛姜自在不回答他，他就誓不罢休。

整个书房的气氛瞬间凝重得令人窒息。

许久，姜自在轻笑一声，打破沉寂，“您别急眼啊，坐下，我们好好聊。”

王通怒视之。

但后者不为所动，甚至还慢悠悠地抽出几张纸擦桌子上溅出来的茶水。

他只好气冲冲地坐回椅子上。

姜自在见状，才说：“勾践卧薪尝胆，尚且能灭吴雪恨，韩信胯下之辱，也能成就千秋伟业。”

他温言相劝，“王校长，忍让一时而已。当然啦，我也不是说步步紧逼就没有好处，它确实可以换来一些尊严，但有的时候，退一步，也不是不能海阔天空嘛。”

然而，姜自在的声音越温柔，听在王通耳中就越发刺耳。

他再次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他强忍火气，沉声说道：

“你退，我退，教协也退。好！那等到赤县一步步退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了，那时，你又要怎么说？！”

姜自在丝毫没有受到他怒火的影响，温吞地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到那时，总有那时的解决办法嘛！要相信后人的智慧，王校长。”

王通气得嘴唇一直发抖，他也顾不得什么“宗师”名头了，指着姜自在的鼻子，颤颤巍巍地说：

“你，你确定要坚持这种想法？”

姜自在反问，“王校长，你确定要坚持你的想法？”

“除非某一天我王通的尸体倒在太行门前，否则我太行的学生，脊梁就绝不能断！”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还不忘帮姜自在摔上书房的门。

砰！

可怜的门几欲碎裂。

“……”

王通走后，姜自在看向一旁缩成鹌鹑的姜羽。

姜自在问：“怎么说？”

姜羽：“0.0不，不上大学？”

他从头听到尾，却也没搞懂自己父亲这前后不一的言行是要做什么。

姜自在一听，当场捡起一支笔砸向姜羽的脑袋，在后者的痛呼声中，他没好气地说：

“我昨晚上不是让你自己思考你想去什么学校吗？”

姜羽瞪大眼睛，“可，可您不是把他们全都拒绝了吗？”

“我什么时候拒绝了？”

姜自在问。

姜羽：“您说……”

让他们回去等通知。

哦，严格说来，好像确实也没有拒绝。

姜羽悻悻闭嘴，可很快他又说，“这么大的事，我来决定？”

“不然呢？”姜自在理所当然地说，“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我作为父亲只能提醒你，上京一派偏向保守，太行又趋向激进。

“你要是选前者，你可以获得数之不尽的资源，但代价是，很多时候你必须为大局忍让。

“要是选后者，他们没办法提供上京武大他们许诺的那么多、那么珍贵的资源，很多情况下，你只能依靠自己和我，但我也不可能比一所名校掌握的资源更多。

“唯一的好处是，你可以做你自己，你可以继续意气风发，无论面对什么，你都有‘敢问天地试锋芒’的底气，因为你不是孤单一个人。

“所以，你想走哪条路呢？姜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