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就不是跑夜车的，在经历了那犹如狂风暴雨般的一天后，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我也继续开始跑白班了。

然而我却开始连续地做噩梦。

雾雨弥漫的空间，我开着车，缓行在不知名的小路上，仿佛只有车下这一小片地面是实际存在的，远光灯发射出的光线被浓郁的雾雨吸收，好像黑板上被擦除的粉笔印，被打散成无数极其微小的粒子，四散攒动，再无法成型，无法分辨出原本的模样。明明没有开车窗，阴湿的空气却无缝不入，逐渐渗满车内，已经超越了湿润的程度。毫无征兆的，前玻璃上淡出一颗巨大的猩红眼球，红光窜动，只一瞬便冲破了雾雨的结界，变得清晰无比。是红绿灯。此刻我才发现自己正在超速驶向红灯闪烁的前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延伸出来的两边道路上分别驶来一辆货车，载着巨大的棺木，黑压压的逼近。我心惊至极，试图停车或转向，却发现刹车和方向盘被钉死了，任由我用力踩踏、使劲扭转，都完全不为所动。电光石火的瞬间，我的车被夹击了。剧烈冲撞与随即而来的天旋地转让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我发觉自己安然无事，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在高峻的悬崖峭壁间，头朝下径直坠落！下方很远，延伸向黑暗，看不到尽头，风剧烈的拍打着皮肤，我惊恐大叫，却像被按下了静音的视频，任由一脸狰狞的我做出惊恐大叫的表情，捕捉不到一丝声响。自由落体的速度堪比子弹出膛，片刻不到，我便重重地砸向了遍布乱石的河滩，这一瞬间，世界找回了声响，筋骨断裂、血液喷溅的声音响彻山谷。

我一动不动的趴在地上，就要失去意识，血液从头顶流淌下来，我迷迷糊糊地眨眼，眼前的场景竟又突然变成了城市的夜景，无风无云，远处楼宇灯火璀璨，眼前的高架桥上却毫无人烟。突然，两束刺眼的白光翻上坡道，瞬间照亮眼前的全部世界，一辆黑黢黢的车疾驰而来，轮胎极速转动、放大，就要碾轧到我面前……

“啊——！！”伴随着剧烈的尖叫，凌晨4点，我又一次惊醒。

噩梦之后，便再难以入眠，任由自己辗转反侧，直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钻进屋子——天快要亮了，神志依旧清醒。就这样，一夜又过去了。

已经好几天都是这样了。

虽然每天梦的内容不尽相同，但它们无一例外的都展示了自己的死。

几天下来，我的黑眼圈已经有一指宽了，白天出车的时候更是头疼的厉害。

妻子温和的说以我当前这样的精神状态最好不要出车了，应该先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但是我不想闲着，我甚至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就会再次进入那些可怖的梦里，所以我必须让自己清醒着，必须让自己忙起来，才能避免总是陷入那些恐惧。

不过，睡眠问题确实是需要解决的。在妻子的劝说下，我挂了附近医院的精神科，今天出车前去问诊。医生进行了模式化的简单问询，然后便熟练的开了药，随即没有任何留恋的呼叫下一位患者了。现在大多数医生是这样的，你只要不是明眼可见的头破血流，他们不会对你有哪怕多一秒的怜悯。

出了门诊楼，时间还早，我尝试抬头呼吸新鲜空气，但清晨凛冽的日光刺痛了已经失眠几天的我的视神经。我急忙转头，看到医院门口人头攒动，于是立刻到停车场上了车，打开app接了一单。

上车的是两个人。年轻女孩戴着鸭舌帽，把帽檐压得很低，她搀扶着一位身型佝偻、步履蹒跚，用深灰色方巾包住头的白发老人。

两人落座后排，我才发现，这个女孩不就是前几天那个留下纸条自称灵媒的女孩么？这么说来，她今天确实也是一身黑呢。

不过……

灵媒也要到医院看病啊。

所以灵媒、通灵什么的都是骗人的把戏。

我这么想，暗嘲可笑。

但我并没有打算揭穿她，和不想打交道的人，不打交道便是，更何况只是有过一面之交的乘客。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匹配到之前载过的乘客，也太巧了。

无声的静寂在车内流淌，原本就因为连夜的噩梦惊扰而精神不振的我，在见到“熟人”后，竟不自觉的打起了盹。

连续打了几个盹之后，我甩甩头，赶走困意，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却意外的发现周围不知从何时开始，竟又蔓延开了浓密的雾雨，看不清道路前方和两侧的状况，一时间我有些恍惚，无法分辨当下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红灯！！”是后排那个姑娘。

我被她的叫声惊得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的去踩油门，却发现脚失去了知觉。和梦里如出一辙！

然而更让我惊恐的事情还在后面。

前方左手边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黑影，依稀能分辨出是一辆货车！而且我的车竟然开始莫名的抖动，似乎被什么东西抓着摇晃。

不能刹车，总要转向吧，不然正正好好就要被撞上了！但是不出意料的，我的手臂竟也无法动弹。和梦里一模一样！

脑中闪过梦里车子被夹击的画面，我几乎绝望的，就要像梦里一样闭上眼睛了。

“于水，于暗，于深渊，”

就在这时，女孩的声音贴近我的耳边，她几乎以不可见的程度张合嘴巴，快速而低沉的念出几组不明所以的话，同时把身体挤到前排来，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握住方向盘，突然，世界以方向盘为锚点，静止扩散开，然而还没等我惊讶，视线前方扑面而来一群外形奇特、可怖好像深海物种的生物，冲向我的车子，撞得车不停晃动，玻璃嘎吱响，它们紧贴在车窗上，巨大的口腔、吸盘蠕动，我惊恐的倒吸一口凉气，却好像吸进了一大口海水，呛得我立刻大口咳嗽，想要把并不存在的水吐出来，身旁的女孩似乎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痛苦，难受的挤眉频频咳嗽，但她没有中断低沉的念叨：

“呈形，呈状，呈真事象。”

紧贴在车窗上的可怖生物被一阵横向而来的猛烈水幕席卷消失，终于重见天日的车窗前的景象却再一次让我惊叹：有许多类似鱼却不是鱼的大大小小的生物，其中竟也有一些模糊的人形尽数游荡在漫天雾雨中，仿佛置身海底，我注意到，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女人竟幽幽地漂浮在前方，向我伸出手，我惊恐的合不拢嘴，女孩加速念道：

“气之气，水之气，雾之气，人之气，”

只见前方遮天的雾雨竟开始凝聚、旋转，形成一股滔天巨浪，将那些奇妙的生物和那个可怖的女人一并卷进巨浪中，

“皆归于水！”

女孩加重语气继续念叨，眼前巨浪竟被拉扯成一块巨幕，左右来回猛烈的震荡！最终被撕裂，粉碎！

被撕裂的大量的水浪向这边砸来，竟然穿透了车子，我陷入溺水般的窒息，拼命挣扎，几乎就要失去呼吸，恍惚中听到女孩伴随着痛苦咳嗽的沉闷低吟：

“气之水，水之水，雾之水，人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