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吃巧克力，送给你吃吧，”肖涵听到陈末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但听到加拿大，又无缘无故有气。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路垚的声音飘飘然从后面飞过来。

但今天，为了显得两个人没那么生疏，钱佳玥兴致勃勃拿出两块陈末从加拿大带回来的巧克力。

陈末转身一拍他正在转笔的手：“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挺有文化啊！”

小的时候，这样串门时，大人讲话，肖涵就会跑到钱佳玥房间，或者钱佳玥跑到肖涵房间。肖涵哥哥长，肖涵哥哥短，两个小孩讲一些叽叽喳喳有的没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肖涵不再进钱佳玥房间了，钱佳玥去肖涵家，也只有客厅里面略坐一坐。有一次肖涵突然对钱佳玥说：“钱佳玥，你现在话变少了。”钱佳玥笑笑。不是她话变少了，是两人之间变生疏了。钱佳玥好不容易考进二中，两个人却生疏了。

“那是啊，我以前主持过诗词抢答，不要太有文化，”路垚笑笑。

关爱萍和肖涵经常上来看陈老太，拿饭拿菜拿水果。陈秀娥讲：“都是老邻居，你们来就来，每次带东西干嘛。”两个女人讲讲陈老太的病情，再聊聊天，聊着聊着，陈秀娥就要打趣关爱萍跟张启明。搞得关爱萍不好意思，陈秀娥自己哈哈大笑。

“所以读书，不光是自己的事，”钱佳玥若有所思。

祖孙两个就这样挨着，看了半个钟头的月亮，想了半个钟头自己的心事。

“人口素质代表了国家竞争力。你想，所谓义务教育，就是你这九年不想上也得上，全世界都这样，说明所有国家都把教育提高到了国家战略层面，”路垚又开始背不知道哪个节目里的台词。

有嫦娥，有月兔，有长生不老药，外婆桥旁边有个好宝宝。

“常无忌，那你为什么要读书呢？”钱佳玥心里有一些光，但仍分辨不清。

月亮上面有没有嫦娥？有没有月兔？有没有吴刚？书上说，美国人登月，月亮上面只有坑和石头，其它什么都没有。但钱佳玥这时候靠着陈老太，闻着那熟悉的似有若无的老人气味，心里却觉得，小时候婆婆说的那些故事，大概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啊，”常无忌一脸茫然，“好玩吧，至少数理化好玩，语文我不大喜欢。”

钱佳玥站了一会儿，想弄明白她在看什么。但陈老太就这样静静看着月亮，脸色平静、祥和，一点没有白天可怕或滑稽的样子。钱佳玥慢慢挪到她身边，肩挨着肩，和她一起仰头看。

“你真的觉得数理化好玩啊？”陈末不可置信地看着常无忌。

这样的陈老太，是滑稽的、让人害怕的，唯独不是钱佳玥熟悉的。钱佳玥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怎么样和她相处。只是有一天晚上，她半夜做完作业出来，发现陈老太一个人呆呆坐在客厅窗口看月亮。月光照在她眯起的眼睛上，高挺的鼻梁上，两颊肉耷落下来形成的皱纹波浪上。

“当然啦，我从小就觉得数字有一种美感，”常无忌的眼睛开始发亮了。

陈老太说：“大炼钢铁，超英赶美！”

校刊《翱翔的编辑部例会快结束时，坐在最角落的钱佳玥忽然开口了：“我，我也有一个选题。”

陈秀娥笑一声：“对，把你两个儿子都抓起来，要他们有什么用啊？你现在靠谁啊，你自己想想看！好了好了，你半天没上厕所了，要去上伐？不要像上次一样小在裤子里。”

十几双眼睛刷刷盯过来，盯着这个从来只会嗯嗯干活不发表意见的女生。

陈老太听了脸色一凛：“汉奸特务都要抓起来。”

钱佳玥咽了咽口水：“我想，我们下期可以搞一个全校范围的讨论——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读书。那个，那个韩寒不是退学了么，他不是批评中国教育么，那我想，”她涨红着脸环顾了一下办公室，鼓足勇气，“那我想讨论‘我们为什么要读书’这个话题。”

“一天到晚跑出去，跑出去干嘛啦？我烧的鱼都烧焦来！”陈秀娥抱怨，“为了你哦，我班也不上了，麻将也不搓了。你看看你对我有好脸色伐？还叫我特务，你两个儿子才是特务！跑到外国去不回来，你生毛病了都不回来，他们才是汉奸、特务！”

出乎她意料的，这个提议并没有立刻被否决，包括主编老师在内的人都饶有兴致地望着她，等她说下去。

“哦哟，你不要跑了呀！”陈秀娥烧饭烧到一半，听到铁门响，赶紧把锅铲一扔跳出来抓人，“宝宝啊！来帮忙啊！快点啊！”钱佳玥从写字台前蹿出来，死命拉住陈老太的袖子。婆婆的肉是冷的，脸是冷的，再也没有钱佳玥从小习惯的温度。

“我们可以找两个老师写一写，再找两个写得好的同学，也可以搞个调查，还可以采访家长。就是，不要搞成很假的很拔高的那种，就是写写大家的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