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21 · 鬼缠身(1 / 2)窃仙首页

商队发生变故后,海云不敢多留,虽然不清楚事情全貌,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些商人和镖客是受黑氅仙人的胁迫,才对他下杀手。

他保留最后一丝怜悯,冒着被行人发现的风险,和万山一同将遍地残碎的尸块埋了。

这样做,能让他安心一点。无论如何,他们是因自己而死。

商旅即便无法落叶归根,也不可曝尸荒野。

两人夜潜临水镇,花大价钱才请动船夫,乘上一艘不大的客船,昼夜奔赴,赶往密麓霞府。

客船上覆着半圆形的瓦蓬,中央竖立一面巨帆,船尾架着两条橹,三名船夫日夜轮流划摇。

海云从郭槐等人的尸体上搜罗了一些钱财,充足了囊袋。

付的钱多,船夫自然尽心尽力。

船夫起初还不愿意夜晚行船,可看到那么多闪闪发光的银子,终是相视一笑,咽了咽口水,拼了老命也要赚进自己兜里。

海云独自一人走到船头,见两侧江岸飞速向身后倒退,底尖划开的水纹像一张张狰狞而畸形的笑面,重重叠叠。

思绪回到旅队被屠杀的那个晚上,黑氅仙人曾短暂露出过这种笑容,如今阴魂不散,仿佛住在脑袋里了。

他心底一阵恶寒,仙人为何要做这种事?杀了人,自己也死了,究竟为何?

他猜不出原因,只能稀里糊涂坐上这艘船。

“海云。”

万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今晚就能到密麓霞府了,你看西边,那是清源山。”

落日把赭红的颜色洒到西岸远处的山峦,零落散乱,阴影像沿着石灰墙落下的斑驳裂痕一样从山峰笔直滑到江面,江边人家傍潈而居,时辰一到就纷纷点起油灯,凫鹜啼鸣、孩童嬉笑、妇人捣衣、壮丁归家、渔歌唱晚,一派祥和景色。

海云却感到丝丝凉气。

夜幕降临,寒气从船底漫了上来,他瞥了眼万山,心头突然起了一阵倦意。

大概是困了。

这时,撑杆的船夫放下手中的活,从船舱里提出一盏鱼油灯,点亮起来。

小小的蚊虫立刻汇在灯旁,不出声响地盘旋着。

一些不慎沾惹外焰的虫子很快化成星火落进水里,它们死前发出像豆荚被剥开一样的爆裂声,那便是绝唱了。

碧蓝的水倒映出光,照在海云脸上,变成一种亮丽的蓝绿色。

海云默然,拢了拢衣裳,最后问了一句:“秘籍还在吧。”

万山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在。”

已经数不清回答了多少遍,但她理解海云。

几天之内,海云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化灵丹变成他唯一的寄托。何况,对万山而言,这本秘籍也非常重要,只有它才能救活父亲。

海云点头,骋目流眄。

最后一片光亮在远峰的烟岚中淡去,风吹来了月影,江水的咸腥气味在风里飕飕地飘,经常有鳤鱼跃出水面,一刹那的浮光掠影犹如刀光,锐利,迅猛,而后洋洋远去。

月光是白的,折在水中,似乎多了些令人不易察觉的红。

是腥味,但只是鱼腥……

海云宽慰自己。

不想再闻到这股酷似人血的气味了!在江上怎么都避不开,但船舱里会好很多。

他穿过廊道。

这是艘可以容纳至多十名旅客的客船,现在只有他和万山两人,非常宽敞,也意味着空荡过了头。

睡在舱内总是不得踏实,鲜血滴在脸上的触感至今挥之不去,每天苏醒,仿佛一睁眼,就能看到竹编瓦蓬被染红。

事实上,初升的朝阳确实能染红大地。

恐惧始终追赶着他,越来越近了。

摆在桌上的水壶里的水见底了。

幸亏今早盛了两碗露水倒进酒囊里,不然,没法解除口干舌燥。

他用力扭开塞子,像借酒消愁之人,咕噜咕噜地灌了一大口清水。

万山倚在舱口,侧舷被压得微微向一边弯曲,弧度显得夸张了,挂在头顶的油灯悠悠晃了一下。

“马上就要到了,别再愁眉苦脸,打起精神来。”万山安慰道。

海云摇了摇头:“我想不明白。”

万山知道他所说的是哪件事。

“想不明白就让它过去吧,圣贤亦有云‘不求甚解’,反正我们知道那仙人就是碧血案真凶,而他已经死了,这些还不够吗?”

“若是碧血案真凶,那他从山馗派手中得到了什么东西?”

海云搜过黑氅仙人的尸体,除了破破烂烂的大衣外空无一物,没有银钱,没有武器,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

要海云说,那人不像仙人,倒像个亡命之徒。他截杀了那么多山馗弟子,却没带走一点东西?怎么可能。

“他迫使镖客突袭我们又是为何?”

万山双手环抱胸前:“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自寻烦恼。”

海云笑了笑。

他跟万山不一样,做不到满不在乎地活下去。

他抓起被褥盖在身上,跟万山说自己想小憩片刻,等船停了再叫醒他,万山了然。

后来,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舱顶出现一张脸,咧嘴狞笑。

*

春雨斜斜地飘着。

清源山和南方任何一座高山相同,无论春夏秋冬,高过云雾的地方都是终年湿润,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从雾气中挤出雨水,水浸在金丝楠木上像字迹漫漶,纸窗沙沙响着,听得人昏昏欲睡。

欧阳靖熙坐在三足丹鼎前,左手托住右手腕,右手紧握银钳,钳子夹住油磁瓶子颈口在沸水翻涌的蒸汽上慢慢熏沸。

他已经保持了半个时辰,还差一刻钟就能将药熬煮完毕。

他不敢大意。

他仔细观察油磁瓶子的颜色变化,要维持底部黑漆均匀变红,才能使药效达到最佳。

这是给万山父亲万友熬煮的续命药,他不许自己出任何差池。

丹室外传来静悄悄的叩门声。

“大师兄,师父让你过去。”是师弟陶虎烟在叫他。

“告诉师父,我一刻钟后就去。”

欧阳靖熙维持着腹部呼吸,腰盘纹丝不动,举着的油磁瓶子像是固定在半空。

双稳当如铁的手令多少门内弟子羡慕,只有他明白练就这身功夫的辛酸。

他不仅要跟随师父学习、背诵、研究丹谱,每日的修身养性同样必不可少。

他的力气不在大,精在稳当,也算得上是武学中的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