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的宋青岚感到痛苦和迷茫。

痛苦和迷茫这样的情感，对四岁的小孩来说或许太高级了。

但她真的真的好痛苦，好迷茫。

妈妈离开了她。

那么漂亮温柔的妈妈，每次玩到一身灰别的小孩都被打屁股，也不会骂她还给她洗衣服洗澡的妈妈，给她做各种小玩具的妈妈。

宋青岚站在家里小院子门口，抬着小脑袋望天，想是不是要下雨了。

妈妈跟她讲过的，看到这个样子的天就要赶紧回家。

可是……

不大的平房里，声音窸窸窣窣传出来，小小的脚尖碾了碾地，没动。

很快宋超就拎着一个不大的尼龙包出来了。

他一直在外地，家里几乎没什么他的东西。

江宜走了之后，依村里的习惯，她的东西都烧掉了。

只剩一个小孩穿的用的都不多，尼龙包还没装满。

连车的后备箱都用不上，直接扔车后座上就行。

“村里马路又拓宽了啊，比以前开起来确实方便多了。”宋超一边开车，一边说。

翠绿的田野自车窗远去，有几个小小的身影遥遥地在田间你追我赶。

“爸爸，我们还回来吗？”

宋超微愣。

女儿不爱说话，自他前几天回来，问一句答一句，这是头一回主动开口。

他偏头看了眼。

女儿抓着安全带，一直望着窗外，惶惑又依依不舍的样子。

这也正常。他想。

出生后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一下子从北方去到南方，又刚没了妈妈。

“有爸爸在，你怕什么？”

宋超安慰她：“城里特别好，好吃的好玩的什么都有，随时都有热水，在家就能泡澡。而且唐家还装了地暖，地暖你知道是什么不？冬天在屋里那暖得，跟夏天一样。别提多舒服了！”

说着说着还来劲了。

“这是老板看重我，知道你妈妈走了，主动让我带你一起去住。你去了就知道那儿有多好。”

他喋喋不休地形容唐家房子多大，花园多漂亮，把城里吹得天花乱坠。

宋青岚小脑袋垂着，握住手心的小沙包，格子纹路，是妈妈亲手做的。

坐上火车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宋超拿一包烟找人换了下铺的票，让宋青岚上去躺好。

他站在狭窄的床铺边上，抖了抖被子给她盖上。

一边盖一边叮嘱：“在唐家要乖要听话，对唐家叔叔阿姨要有礼貌。他们喜欢你，才愿意让你住的嘛。”

熄灯了，车厢落入一片黑暗。

她紧紧握着小沙包，声音很小，闷闷的。

“嗯。”

-

火车抵达安市的时候，正是安市火车站一天最拥挤的时候。

安市虽是个不大的地级市，但恰好处在交通要点上，沿途的火车大多会在这里停一停，上上下下的乘客就比较多。

赶上五一节放假，更是人山人海。

出站口熙熙攘攘，宋超一手拉着女儿，一手的手肘挂着尼龙包包带，还要握住行李箱拉杆往外挤。

他此刻十分火大。

刚才下车才发现忘了拿尼龙包，他告诉女儿等着，转身回车上去拿。

拿了包走回来却发现一个大婶模样的女人拉着宋青岚的手不放，想把她往其他地方带。

他立刻冲过去好一顿拉扯，招来站警注意，女人才讪讪地离开。

现在回想，还心惊肉跳的。

他一边走，一边看了一眼女儿。

别说，女儿随了妈妈，不，比她妈还漂亮。

巴掌大的脸，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眼睛明亮清澈，睫毛长长翘翘，鼻子又直又挺。

她自打生下来，村里人都夸宋家的女儿长得好。

听多了，宋超也不以为意。

只是这会儿想到才发生的事，他觉得普通人家的孩子，长得普通点才好。

长这么招摇，这不就惹事了吗？

宋超心有余悸地教导：“我跟你说，陌生人说什么都不能信，陌生人给什么东西都不能吃，更不能让陌生人拉着你知道吗，转身就把你拉去卖了！你还小，不知道城里坏人好多。”

他嘴里不停，碎碎念各种坏人的坏法，试图给女儿小脑袋里吨吨灌进各种安全知识。

从站台的风波后，宋青岚安安静静，一直没吭声。

这会儿抬起小脸，大眼睛清凌凌的，看着他说：“所以，城里也不是哪儿哪儿都好吧？”

宋超一噎，脸有点辣。

想到他昨天跟女儿说的城里怎么怎么好的话……啧。

以往每次回温云村，女儿话少安静，跟在妈妈身边做事。让做什么做什么，没一个不字。

他一直觉得自己女儿特别老实。

之前，他还跟老板和夫人再三保证，他女儿老实听话，一定能和小姐相处融洽。

但这会儿，宋超看着看似低眉顺眼却哽了他一下的女儿——

忽然就不是那么确定了。

-

自打家里要再来一个小孩，唐家女主人景新雨连着忙了几天。

唐信鸿一向忙酒厂生意，除了最开始点了头，没在这事上用多少时间。

到小孩要来的那天，才被景新雨拉去新布置好的儿童房欣赏。

客卧的灰色窗帘换成带小鸭子图案的嫩黄窗帘；

纯白的床单也换成白底有小羊的儿童款，摆了两个公仔；

暗色木地板铺上了柔软的米色地毯；

……

“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景新雨问。

女儿的房间她设计的主色调是粉色的，新来的小女孩特意用的黄色，明亮清新。

唐信鸿见她一脸期待笑容：“好，好。”

他自然知道为什么妻子这么期待新来的小孩。

他们结婚晚，景新雨一直很想要两个孩子。

可是备孕多年才有了一个宝贝女儿，分娩时差点出意外，唐信鸿是说什么也不会再让她生了。

今年开春，听家里司机宋超说老婆生了大病，所有积蓄都垫进去了，仍然不够，四下找人借钱，景新雨也给他拿了点。

没过多久，听说人没了。

宋超女儿也就比唐景汐大一岁，景新雨特别感同身受，无法想象自己女儿小小年纪如果失去母亲该怎么过。

又听说孩子本就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她问宋超，孩子谁来照顾。

宋超说：“跟老家舅公舅母商量着呢，托给他们照顾，每个月给他们一千吧……”

他说得犹豫，那个年代安市大多工资也就一千多不到两千。

景新雨：“不如带孩子来安市吧，就住这里。”

宋超大惊，又忐忑：“这咋行？不能不能！”

景新雨心里有了决定，微笑道：“没什么不行的，前年信鸿心脏不舒服不去医院还非去外地谈事，不是你主动先把他送医院手术，医生都说晚一点可能就心梗了。我都记着的。”

“家里房间空着也是空着，小孩子吃点饭又没多少。就安心带过来吧，两个小孩还能做个伴。”

“孩子多可怜，年纪这么小就……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