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后，爆炸声震耳欲聋，火焰冲天而起，与其说是暮霜自己跳进了Lupin酒吧里，倒更像是直接被冲击波炸进来的。她的额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背后更是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暮、暮霜姐姐？”

暮霜用鼻子哼了一声，以作回答。

酒吧内同样一片狼藉，酒柜被爆炸的冲击波撞倒，仰面砸下，里面各种各样的酒杯全部碎了，地面上浮着一层混杂着血腥味的酒，味道迷人，多闻几下都让人感觉要喝醉了。

可是，哪里来的血？

“暮霜姐姐，你受伤了——！”

——哦，还好，原来是她的血。

幸介从暮霜的怀里钻出来，这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小混蛋脸色惨白，他满脸恐惧，想要伸手去捂暮霜背后的烫伤，但又怕加重她的伤势，半晌都不知道如何行动。但暮霜却对此毫无知觉般地——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转头问幸介：“刚刚，你听见了吗？”

“……”

一滴血从额角流淌下来，滴进眼睛里。

整个世界被染上一层浅淡的血红色。

暮霜魂不守舍地说：“我好像听见织田作之助的声音了。”

那惨叫非常凄厉。

他仿佛在哭，也宛如野兽濒死时的绝望哀嚎。

“别担心织田，织田很强的。”

“织田才不会被爆炸伤害到呢——！”

“暮霜姐姐，我找到备用的医疗箱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而暮霜愣愣地盯着Lupin酒吧的门，那扇门敞开着，门外却是被太阳照耀的行道树，微风吹过，有细碎的微光从枝叶之间蹿出来。没有燃烧也爆炸，也没有烽火和硝烟，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暮霜忍不住眯起眼睛。

通道被摧毁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钥匙和锁都挂在面包车的车门上，这两个精巧的物品虽然是被异能制造出来的产品，但在硬度上，丝毫没有增强，直接在极端高热的爆炸中被破坏了，制造出来的空间隧道也随之毁于一旦。

“暮霜姐姐——暮霜姐姐——”

“你要去哪里？”

暮霜迟缓地转过头，额头上的鲜血几乎覆盖了半张脸。但她不在乎，这个世界里的人身体素质普遍强悍，只要不死，过段时间又能活蹦乱跳。况且，现在情况紧急，根本不允许她休息疗伤。

她眨了眨眼睛。

眼角的蝴蝶纹身染上血色，鲜艳欲燃烧。

“我要……”

*

*

“滴——滴——滴——”

消防车的嗡鸣不已。

太宰治从车上跳下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织田作之助。那位前杀手将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目光注视着冒着滚滚浓烟的面包车残骸，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像是一颗守望千年的枯树，一点点，风化枯萎。

太宰治忽然慌了，他伸手去抓织田作之助的袖子：“不会的，暮霜不可能出事的，因为——”

因为森鸥外不会让她出事。

森鸥外是横滨黑暗面的无冕之王，只要他想，没有他做不到的事，区别只在于他需要付出多少代价而已。所以，森鸥外推崇“最优解”，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大的成果。

织田作之助淡淡地瞥了太宰治一眼：“一切都完了。”

“你听我说，暮霜的父亲其实是森……”

织田作之助却好像听不到太宰治的声音，或者说，他也不关心暮霜的父亲是森鸥外这究竟代表着什么，他轻轻打断太宰治的话：“我知道，暮霜的父亲是森鸥外，他们俩长得太像了，这种明摆着的事情，只要见到本人就能立刻猜得到。”

太宰治不说话了。

他似乎察觉到，有什么脱离了他的掌控。

常人总说，太宰治能洞察人心。

但只有一个人，他总在揣摩，却总是猜错。对方的每一次的反应都超出太宰治的预料。他曾经觉得织田作之助果然不是普通人，有趣极了。但此时此刻，太宰治却从心底生出一丝恐惧——

别，让他猜错吧！

让织田作永远都是出人意料的织田作吧！

织田作之助回过头，他神色平静，没有哭，却给人一种彻底破碎后的灰败感：“暮霜不喜欢横滨，她没有安全感，就算是和孩子们住了这么久，她也一直觉得外面会有人冲进来，杀害所有人。半个月前，她甚至搞到了日本其他地区的户口，想要离开横滨——她真的很了不起，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太宰治沉默地听着。

他几次都想说话，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对于港口Mafia的干部而言，毁掉一个人很容易。

但如何将一个破碎的人重新拼凑起来，太宰治却不知道如何操作，他向来是怕疼的，别说是补救，换做以往的他，将这些破碎的人捧起来，他都怕那些碎片会扎伤自己。

到底该说什么？

到底该做什么？

“我告诉她，横滨会越来越好。”

织田作之助最后的话终于快到了结局，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还能再看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也对，天衣无缝可以预见五六秒后的未来，但发动时间却不需要半秒，从织田作之助发现两人被困在车内，再到面包车爆炸，他足足发动了十几次天衣无缝。

每一次，都目睹自己赶不及的画面。

每一次，暮霜都隔着玻璃对自己说话——

如果只是一两次，织田作之助可能还看不清她说话的口型，但重复十几次，一次比一次更清晰，再笨蛋的人也能通过口型，猜到那句听不见的话。

[我不会死，别担心。]

她让他别担心，她说自己不会死。

——可事实呢？

织田作之助闭上眼睛，整个世界随之坠入一片黑暗。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遥远，好像从深渊里飘出来：“……是我拒绝了离开横滨的要求，是我把她留在这里，是我相信一切都会越来越好。但是，我错了，横滨不会越来越好。”

“是我……”

“害死了孩子们。”

“……害死了暮霜老师。”

他说着，就将袖子从太宰治的手里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