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昕自己不喜欢数枣。
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算个测验的方法。
气息控制算是配音的基本功，想在他们这一行走得远，很多时候不是在练嗓子，而是在练气息。气息够足，够稳，才能维持着统一的声线输出感情，大笑大喊哪个都要靠气息去撑。
而数枣的气息能延续多长，刚好可以检验肺活量和控制力，这些一看天生硬件，一看后天训练。
“小骆，一般人数枣能数到四十个就算合格，超过五十个就挺不错了。”
郁昕给自己小徒弟打预防针。他能感觉出来骆隋帆是有些底子的，但是能单纯到被无良网课骗，估计也没太强的基本功辨别能力。
“师父，我会尽力的。”
骆隋帆嘴角翘起温软的弧度，眼神清澈光亮，像学生给家长保证一定要考出好成绩一样乖巧。
郁昕心里软成一片，更不想让小骆进行这糟心比试。
“是应该尽力，省得让别人觉得配不上这么好的师父。”简修解开笔挺衬衣的领扣，嘴角噙笑说，“我的气息也不是很好，数枣大概也就可以八.九十个吧。”
姜柠呆滞，给嘴拉上拉链，只剩眼睛滴溜溜地转。老天爷，这位如果气息还不够好，那他们还活不活了。
“我就先做个示范吧。”
简修深吸一口气后正式开始数枣。
“新疆大枣真好吃，一个枣，两个枣，三个枣……”
好嘛，这真是半点硝烟味儿都没有的比试了。念久了还能有点新疆滴羊肉串味也说不准。
郁昕在最初开始练习数枣的时候，就没一次能成功过，三十个之内必笑场。
哪位前辈发明的吃枣啊，怎么他脑海中就全是弹幕——
吃枣药丸，吃枣药丸，吃枣药丸……
后来夏南西给他支招，说你别吃枣啊。
来，跟着念，宁夏小羊真肥嫩，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后来郁昕就再也没有失过眠。
他魂游天外一圈后，再回来发现简修还没有吃完枣。其实郁昕自己挺喜欢切磋的，不管是打架动手，还是配音动嘴，但他担心小骆脆弱的小心脏。
偷偷瞄一眼，发现小骆神情挺平静的，睫毛微微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瞄一眼，坏菜，被小徒弟逮住了。
小徒弟抿嘴笑了一下，长腿一步迈到他身边，胳膊蹭着胳膊，微微侧脸，嘴唇贴着他耳骨小声说：“师父，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离得太近，声音又压得极低，郁昕有种骆隋帆嘴唇要碰到自己的错觉，他耳尖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脸颊微微发烫，就在他万分纠结要不要悄么声地分开一点时，简修终于吃完了枣。
刚才一瞬间郁昕耳朵仿佛失聪，除了骆隋帆的吐息什么也没听清。
还是姜柠小声叫唤出来：“九十三个！我的天简修你又比上次多了五个，你每天花多长时间练习啊！”
“也没有刻意练习，基本功而已。”简修说话声音比较轻，大量消耗氧气后需要缓缓。
“该你了。”他抱起双臂，准备好看笑话。
不管骆隋帆是比及格线少十个还是多十个，在他面前都不过如一只蝼蚁，莹虫岂能与日月争辉？他想让那个人看看，骆隋帆他不配。
“新疆大枣真好吃。”
淡静的声音流淌而出，骆隋帆开始地很突然，所有人都一愣。
他没有做什么简单放松的动作，也没有提前深呼吸几个回合，就像问师父你吃早饭了没有一样随意，自然而然地就开始了这场比试。
“一个枣，两个枣，三个枣……”
吐字清晰，气息绵长又平稳，关键是娓娓道来的声音太好听了。
郁昕第一次觉得数枣也不是那么无聊。
姜柠宋一墨他们也在认真听，其他时候他们关注的是数量，这一次几乎要忽略掉骆隋帆在说什么，只是听他说话就是一种享受。
他的声音是很有磁性的男神音，因为声线浑然天成，并不会像很多配音演员在演绎男神音时要刻意端起来一些，所以听起来格外流畅舒适。
他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念出十四行诗的音韵。听多了会有种冰山男神只对自己温柔耳语的错觉。
郁昕手指有节奏地敲在手腕上，他不知道自己脸上带着怎样舒展的笑，气急的只有简修。
明明他配过那么多优秀的作品。
明明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才进入NY。
凭什么郁昕要对这样一个新人刮目相看？
声音好听？
不过是一时新鲜，他有实力吗？
“四十四颗枣，四十五颗枣，四十六颗枣……”
骆隋帆数过了及格线后音量依旧持中，并没有因为气息减损而出现波动。
简修心中冷笑，果然是新人，就会逞一时之勇，又能再蹦跶几下呢？
但他预想中的气竭却并没有出现，骆隋帆一气呵成地数了下去。
“六十六颗枣，六十七颗枣，六十八颗枣……”
简修开始怀疑，难道是自己听漏了一个细节？他是不是偷偷换气了？
他一定是作弊，一定是！
然而在场的诸位都是熟手，如果中途气息断过，没有人会听不出来。
眼看骆隋帆的枣已经数过了八十，声音略有降低，但还没有出现刚才简修数枣末尾时脸色涨红卡脖子的窒息状态。
姜柠激动地趴在于秋葭耳边消声尖叫：“他好持久啊，他好持久啊！”
“九十一颗枣，九十二颗枣，九十三颗枣……”
简修眼睁睁，无比清楚地听见骆隋帆超过了他。这个抢走郁昕什么都不会的新人，超过了他！他气得咬紧牙齿，下巴都在微微颤抖。
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去关注简修，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骆隋帆身上。
可郁昕知道，骆隋帆就算能力再强，用的也是人类的肺，不是鼓风机，气息在一点点耗尽的同时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微弱。
“好了好了别耽误上课时间了。”
郁昕很快地插了一句。他以前喜欢看自己的极限在哪，所以他也很清楚最后那种窒息感有多难受。
骆隋帆在数过九十九颗后停了下来，没什么夸张的反应，只是胸口起伏略微大了些。
他停下，不是因为气息不够，也不是因为怕露出窘态，更不是因为要给简修面子。他只是捕捉到郁昕那点不好意思流露出来的担心。
骆隋帆嘴角勾起一点，严师出高徒，小师父对他还是太心软了。
他以前经历过的，可远远不止这些啊。
“九十九个！小郁老师，你这不是收的徒弟吧，是不是拉过来的基友！”整个教室都是姜柠在叽喳。
“小骆，你就说你这肺是不是氪金了。”
郁昕也笑，他看一眼骆隋帆挑眉道：“都说了我眼光不差。”
“好啦，赶紧上课！”
郁昕把白板拖到教室中间：“先复习一下上节课的舌位图。”
……
一堂大课两个小时，骆隋帆听得很认真，他们不能带手机进去，但是纸和笔都可以。
郁昕讲课的样子很有魅力。
虽然平时闹腾，玩笑话不断，可一旦他进入工作状态后，郁昕就会变得格外严肃认真。
姜柠因为记错一个发声点便被他罚抄写一百遍，外加每天额外两个小时口部操。
“坏习惯的养成是最致命的。一旦有了坏毛病再想改掉，就跟宣纸上去墨点，猪皮上去蓝标一样，不蜕层皮别想改好。”
“咬不好的字头字腹就去练，千万遍地练，别想着通过语速和情绪盖一下就能蒙混过去。你把听众当傻子，大家听多了只会把你当憨批。”
“现在偷懒一点取巧，将来声音表达就会永远卡在二线，离一线就差一步，但那一步是天堑。”
郁昕在自己擅长的专业领域说一不二，他就是一名意气风发又有威严的少年将军。
有一句话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确实诚不欺人，骆隋帆设想过郁昕的很多种样子，但能亲眼看见他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闪闪发光，又是一种别样的风景。
骆隋帆不禁想，他站在麦克风前又会是什么样子。
“师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隐藏个人信息，但你想过有一天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诉大家其实你就是yu神吗。”
下课大家离开后，骆隋帆问郁昕。
郁昕擦白板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有这么一天，他不用再躲躲藏藏，没有人再指着他说不值，没有人再认为他们这行是不务正业，所有喜欢配音的小孩都能让梦想肆意生长一回。
那是挺好哈。
郁昕眨了下眼，他总觉得，用不了多久，他一定能做到。
“想啊，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骆隋帆认真点头：“师父说有，那就一定会有。”
郁昕不禁失笑，怎么他说什么小徒弟都信。
“要是哪天我夸下海口说要把娱乐圈的龙头公司耀嘉端了，你也信吗？”
“信。”骆隋帆想也不想便答，又若有所思问，“师父真的想要耀嘉吗？”
噗，郁昕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怎么还当真了，他的小徒弟是哪里来的绝世大宝贝？
郁昕嫌弃地甩甩手：“算了吧，就那玩弄资本的缺德公司，谁要谁短命。”
骆隋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