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戏曲楼,沈君珺一改二皇子在时的乖巧安静,扯着萧靖衣袖,冲着戏曲楼皱鼻子瞪眼,不大开心地嘟囔,“扫兴,这二皇子真不识趣,你摆明了不想搭理他,他还不放你走。” 瞧着她如此娇作的模样,萧靖竟觉可爱,抬起大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拉着她往街上去,“天色已暗,我们街上逛一逛,你喜欢什么样的灯,一会儿陪你去河边放灯如何?” 沈君珺眉眼立刻笑开,拍着手叫道:“好啊好啊,我要多放几个,把往年的都补上。”声如黄鹂,清脆喜人。 萧靖竟觉这喧闹的街道,也没那般扰人。 只是不知沈君珺为什么惦念起二皇子,一时又念起他。 “二皇子身边的女子不知是谁,今日这般节日,二皇子不在皇子府陪着二皇子妃,却带了旁的女人出来鬼混,当真不是个好的……” 萧靖眸子闪了闪,并未言语。 对那女子身份,他却有几分猜测,约莫该是德妃娘家魏国公府这一代的女儿。魏国公作为德妃的娘家,在朝数载,权势不弱,近几年为着储位之争,更是盘错了许多人脉。只可惜,当年二皇子适婚年龄时,魏国公府的女儿年纪都尚小,德妃纵有心从娘家里选一女儿为二皇子正妃也是无力,此次怕是想为二皇子立侧妃了。 他这一闪神,也不知怎的,沈君珺的话头又绕到了三皇子身上。 “……我听公主娘说,今天昭元公主办的赏菊宴是皇后娘娘要为三皇子选正妃,也不知谁家女儿会被选中,希望别挑中了秦姐姐或者思琪姐姐。” 萧靖不明白,“为何不希望挑中她们二人?”凭三皇子的嫡子身份,该是许多人都希望能攀上的吧。 沈君珺皱起小鼻子,带点小任性地言,“三皇子府上已有一位侧妃,我曾在宫中宴席上见过,是个柔美温柔的,三皇子对她也似极好,还曾亲手剥了龙眼给她,秦姐姐和思琪姐姐这样好的人,当也应该有个一心一意为她们的人疼宠着,嫁入皇家算什么好事。” 萧靖未曾想,她小小年纪,想法倒是如此多,听她言嫁入皇家不算什么好事,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却知她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三皇子正妃定会从高官大臣之中选,蔡思琪为异姓王之女,身份过于特殊,或许不会选中,但秦挽歌乃当朝丞相之女,身份高贵,气度学识又非一般,怕在这赏菊宴之前,皇后娘娘的名单里便已有她的名字。 至于三皇子另一侧妃之位,今日之前,陆大学士之女陆云清或许也是有机会的,但…… 萧靖瞧了身边小姑娘一眼,但经今日昭元公主府后花园凉亭那么一出后,估计皇后娘娘不会再考虑陆云清了。 想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沈君珺却已抓着他衣袖,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问,“你以后不会纳妾吧?” 萧靖一愣。 未待反应,沈君珺又倒豆子似的小嘴巴巴把她听到的一切都倒了出来,“我有听说,萧老将军一生便没有纳妾,子承父志,你也当不纳妾的。” 萧靖面容扭曲了一下,很想说,子承父志不是这么用的。 却又听她言,“公主娘也曾说,我年纪比你小上许多,今后你当是多疼宠我。” 身后听音捂脸,整个人都不好了,很想扑上去捂住小主子的嘴,喊一句,郡主哎,可长点心眼吧,怎生什么话都往外倒,叫长公主晓得,以后哪还好意思见未来姑爷。 沈君珺只瞧着萧靖面色有几分奇怪,古里古怪地瞅着她,似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一言难尽。 她眼珠子一瞪,扯着他衣袖的手也松开了,“你在边疆不是已经纳妾了吧?” 然后未等萧靖张口说什么,她已垂头丧气、蔫头耷脑地自顾嘀咕起来,“是了是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生得好,有丫鬟爬床也不奇怪。” 一边嘀咕,一边拿嫌弃的小眼神往他身上甩,小模样那个逗啊,叫萧靖一时竟也有些哭笑不得。 明明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丫头,竟学着人家争风吃醋,偏什么也都只是道听途说,知道男人可以纳妾,知道丫鬟会爬床,知道这两种都不是好的,却也只是嫌弃嫌弃。 他这未婚小妻子当真是一活宝。 虽觉有两分有趣,萧靖却不能任她这样下去。 “没有妾,今后也不会纳妾,休得学那旁三左四来胡言乱语。” 竟然训她?还旁三左四胡言乱语? 沈君珺瞪着眼珠子,深觉他是不爱听才如此说她。 这心理活动听音是不知道的,否则又要哭了。 小郡主哎,抓重点好吗?萧小将军承诺不纳妾呢。 沈君珺没抓住重点,还瞪眼睛欲同萧靖掰扯掰扯说她胡言乱语的事儿,萧靖却不欲与她多言,转了话头。 “街上小食有许多,可有想吃的?” 一向喜欢这街上小食的沈君珺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要的要的……” 之后被喂得肚滚腰圆的小郡主,提着一盏兔子灯,叫听音捧了盏莲花灯,同萧靖一起去河边放灯。 今日河边人多,多是来放灯求个姻缘美满的女子。 萧靖挑了处人少的岸边,牵着沈君珺过去。 从听音手中接过莲花灯,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执起临时在小贩处买的笔,萧靖偏首问她,“要许什么愿?” 一旁听音已磨了墨。 沈君珺瞧着萧靖手中还没有巴掌大的一张纸条,皱眉问道:“能许几个?” 瞧她好似有十个八个愿望要许,生怕这张纸写不下的样子,萧靖一时起了兴,骗她道:“三个五个是写得下的,但许得多了,神仙怕会嫌你太贪心,让这灯沉了。” 老人有言,放灯求愿,灯当是不能沉的,沉下水中的心愿该实现不了。 沈君珺露出一副不能相信的样子看着萧靖,见他面上认真,不似作假,脸上便露出心痛又为难的表情,伸出手指轻捅了莲花灯灯瓣一下,“我就说要多买两个,你们偏拦着。” “就算你把心愿分开许,放入不同的灯中,那也都是你的心愿,灯也可能会沉。” 听音不曾想一向面冷的未来姑爷会这般逗她家小主子,微抿了唇在沈君珺背后偷笑。 沈君珺却信以为真,细细思量起要许什么愿来。 “可有想好?一会儿墨要干了。” 沈君珺皱小鼻头瞪他,“墨干了再磨嘛。” 萧靖翘起唇角,“可我怕前头许愿的人多了,你许晚了,神仙再漏掉了怎办?” 沈君珺一时哽住无言。 盯了萧靖半晌,撅着嘴道,“许,现在就许,我说你写吗?” 萧靖点头,执好笔,偏头瞧她。 此刻,莲花灯捧在了沈君珺手中,灯芯蜡烛已经点燃,微黄的光映在粉红的莲花灯瓣上,散出暖暖的光辉。 就在这微光中,萧靖偏首静静瞧着她,唇角轻勾,看表情似一如既往冷淡,眸光却带了几分柔软。 沈君珺一时看得有几分愣,在与萧靖的对视下,张口道: “我希望……希望你长命百岁。”她说完,眉眼一弯,冲他笑道:“怎么样?愿你长命百岁好不好?” 萧靖怔住。 瞧着微光下她眉眼弯弯,巧笑嫣兮,好似许了一个顶了不起的愿似的模样,一时呐呐说不出话来,手中的笔也似被什么定住,落不下去。 了闻大师为他批的八字,命中带煞,虽贵易折,言他克妻绝子,一个不好便是早亡的命。 她都记住了,却不曾害怕,在这一点上,世人可能会说她是年纪尚小,还不懂克妻绝子是和等骇人的事,遂不畏惧。 那她对他的种种怜惜又是何故?白日为他同一众小姐大动干戈,护他声名,此刻又将唯一可许心愿送他,愿他长命百岁。 萧靖眸中情绪,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他娘亲去的早,父亲忙于战事,甚少对他温言关怀,又因长于边疆,看得多是凄苦之事,看得多了,便习惯了,性子越发冷淡。 长这么大,叫他感动之事少之又少,这一次回京都,却几番被眼前的小姑娘所感,尝到温情滋味。 沈君珺不明他为何看着自己发怔,不由催了催他,“快写嘛,这会儿又有数十盏灯放入河中了。” 倒是真被萧靖之前所言唬住,怕放了晚了,神仙再不看了。 “好。”萧靖收回目光,笔尖顿了一下,依她所言写下心愿,却又在她心愿之下,又加一笔。 愿萧靖长命百岁。 愿沈君珺一生富贵平安。 沈君珺瞧见,却哎哎直叫,“多了多了!你写得多了,万一神仙不认,让灯沉了可怎生是好?” 萧靖却将笔递给一旁的听音,将纸条放入灯内。 “不会的,第一个心愿是你的,第二个心愿是我的,你我二人,不过一人许下一个心愿,未曾贪心,神仙不会让灯沉下的。” “当真?” “当真。” 沈君珺一笑,当下满足,双手捧着灯,弯腰将灯轻轻放入河水中。 萧靖护着她,看她将灯推远,看灯顺着水流,逐渐漂远。 沈君珺欢喜,笑声如铃,“漂远了漂远了……” 萧靖淡淡一笑,正欲说什么,一道黑影飞速而来,在萧靖面前躬身停住。 竟是萧靖护卫之一,同沈君珺有过一面之缘的鹿元。 萧靖见他面有紧张之色,脸色也冷了下来。 “什么事?” 鹿元抬头:“少将军,二皇子回宫途中遇刺,圣上招您与老将军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