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许彦背后的包厢里传出来,“许彦,要打人到别处去,别在我这里捣乱!” “知道了,这不是也在替你教训他吗?他可不一定付得起你那几瓶高档红酒。” 少年弯腰提起地上鼻青脸肿的那人的衣领,眼帘半垂,精致的下巴抬了抬,收敛了笑意:“啧,不是说还不起债了吗?怎么?难不成还有人请你来唱k喝酒?” 伶笙看了眼那个似乎因为欠债未还而被打出一脸血的人,犹豫了一下,声音有些干哑的张开嘴,“晚上好,许彦。” 许彦将那人丢给身边另一个将头发染成了奇怪颜色的男生,向着伶笙走过来。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伶笙自认为隐藏得很好的,有些许胆怯的眼神不知怎的,一下子就落入了他的眼里。 她脱下了那象征着好学生的校服,换一身靓丽短裙,看起来却还是那个十七岁的乖巧少女。 许彦沉默地站在离她不远处,抿了抿嘴角。 她是应该胆怯的,他刚当着她的面打了人,他还是个人们口中的不良混混。 心思百转千回好几遍,许彦不再挪动脚步。 “你怎么在这?”他靠在墙边,手在裤袋里摸了摸,很快取出一个烟盒来叼了一根。 伶笙只觉得自己此时的呼吸都变缓慢了,她站直了身子,像是上课发言般乖乖回答道“我和同学来这里唱歌。” “不用上课了?” “明天是周末。” 少年“唔”了一声,似乎发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烟在唇边,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包厢里骂骂咧咧的男人走出来,看着围在走廊上的众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般。 “把这个人给我弄走,他欠了债,到了外面他死了都不关我的事,但别脏了我这里,你们也是,赶紧滚蛋!” 混混中有几个似乎因为这位中年秃顶并有些许发福的经理的话而不满极了,站出来便欲要回骂上几句。 一根烟蒂砸在经理脚下,少年脸上笑意未减,似乎脾气很好地说道:“知道了,我们这就走。” 经理“哼”了一声,抱着双臂,颇有几分居高临下地斜眼看着许彦。 那个奇怪颜色头发的小混混拖着脚边半死不活的人,和许彦打了声招呼,便径直朝门外走去。 他这一跨出门口,剩下的一群跟班便也跟了上去,很快,走廊上就只剩下了许彦和伶笙,外带一个骂骂咧咧着叫清洁工来收拾残局的经理。 那经理呵斥了清洁工几句,又转头看向许彦,语气中带着厌烦:“追债再闹到我这里来,免不得通报警察叫你们进去蹲一晚!” 许彦不以为意地蓄上一根烟,呼出一缕淡淡的白烟,“下次不会了。” 前台服务生正巧跑来,大声呼叫经理,似乎某个包厢又出了另一起糟心事。 经理小声唾骂了一句,又不放心地叮嘱清洁工尽快将包厢收拾好,挪动着肥胖的身躯,疾步赶往下一个“案发地点”。 少年站直了身子,在狭窄的昏暗走廊里,显得更加高大,衣服有些皱了,眼睛里的锐利在一瞬间就被很好地掩盖掉。 他丢掉手里的烟,看了眼自己带着些血污的手背,从外套兜里翻出一小包湿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双手,朝伶笙走了过来。 “早些回去,大晚上的,不安全。”他抬手摸了摸伶笙的脑袋,轻轻咳嗽了一声。 伶笙还没有来得及答话,小挎包里的手机在此刻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她慌忙打开包,取出手机,是戴容惠打来的。 抬头看一眼许彦,发现他早已再次将身体缩回那一小片阴影中,眉轻挑,示意她先接电话。 刚接起电话,那头便传来戴容惠的大呼小叫。 “尤敏嘉这个死女,说吐就吐了!你怎的一直不回包厢?!” 伶笙急忙抱歉,还没来得及拍胸脯保证自己立刻回去救急,戴容惠便径直说了下去:“我已带她去就近的医院,预备得打上一针,搞定叫我爹地派人来接我,顺便把这坏我兴致的死女给送回去!” 她在电话里骂,发誓今后再也不要和尤敏嘉一同出去玩乐,骂着骂着又舒了一口气,说把她吓得半死,得庆幸尤敏嘉只需打一针便无事。 伶笙和她聊了一会天,安慰了几句。 “你不用来找我们了,等后日尤敏嘉痊愈了,再约出来喝下午茶。”眼看着时间也不早了,戴容惠道,“你先回家,需不需要我让人来送你?” 伶笙一口拒绝,不愿多麻烦她。 “你家人可来接你?”戴容惠问上最后一句。 “我身边有人,你不必担心。”说这话的时候,伶笙抬起了脑袋,视线正好落在面前安静得不像个真人的少年。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面不红心不跳地说着谎话。 “那行,改日见。”戴容惠不疑有他,挂断了电话。 许彦看着眼前的女孩将手机放回包里,圆润白嫩的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对自己露出遇见她以来第一个浅浅的微笑。 “要回去了?”他不自主地放轻了声音。 “嗯。”她只回答他的问题,并不多问上几句。 譬如他的“讨债工作”,譬如他的“混混身份”。 有灯光正巧照在她的脸上。 许彦突然间,就有些明白为什么交往过好几个仁华中学出了名的美人的林泽彬会看上她了。 这真的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女孩子,带着少女的青涩,眼尾却又透露出几许不易察觉的潋滟娇艳。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走向KTV门口。 然后回过头来,唇边无意勾起不驯的笑:“我也去街口,不如一起?” 门口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笼罩一层轻飘飘的纱雾,他将微长遮挡住眉眼的碎发拂开,眼里细碎的光芒在暖意渐浓的初夏夜晚里荡漾。 一刹那的沉醉。 伶笙说了什么,似乎小声答了一句“好”,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心跳的飞快,眼神开始四处躲闪。 巴士一辆接着一辆地来,伶笙踮起脚尖,仔仔细细地研究巴士路线。 身边的人突然发声:“不打车回家吗?”他站在一旁,看着好几辆熟悉的六路车入站,停下来,又启动,消失在视线中。 伶笙终于找到正确路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不了,我要坐巴士。” 这是她第一次乘坐这个庞大笨拙的交通工具,心里不免生出几分期待来。 又站了一会儿,伶笙等的车终于在远处路口缓慢驶来。她看着许彦,问道:“你等的巴士还没来?” 许彦瞥一眼刚好出站的六路巴士,揉了揉眼角,“嗯,没有来。” “那我先走了,改日见!”她随着流动的人群朝前走去,许彦站在她身边,垂了垂眼睛,并不把她话里的“改日见”当真,却也淡淡地应了一声。 “喂,许彦。”快要上车前,伶笙忽然回了头。 站台后的广告牌上打着某品牌手表的广告,一脸傲慢的男明星用手摸着下巴。 少年就站在广告牌前,明亮的背景光照亮他颀长瘦削的身子,他正好注视着她,年轻得仿佛白杨般的面庞衬得那身后的男明星都暗淡了几分。 乘客在后面催促她赶快上车。 许彦依旧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处,仍旧看着她,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嗯?” 伶笙踏上巴士门的小梯,扯了嗓子,将学到的那些个“轻言细语”的要求都抛到脑后。 她对他喊:“不是玲珑的玲!” 他愣了一下,忽而记起自己向她打招呼时,笑着唤了句“小玲珑。” 这件事她倒是记得仔细。 伶笙终于说完话,转身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满街的灯光点亮整个繁华的城市,将夜晚变成不眠的永昼。 周遭全是晃动的人影,一张白皙美丽的脸从巴士窗边探出来,她冲他挥了挥手。 在巴士启动的最后一刻,许彦突然动了起来。 他大步上前,在车门关闭的那一瞬间,跻身冲上了巴士。 投币,坐下,一气呵成。 广播里响起平淡机械的女声,告诉乘客下一站目的地。 她侧过头来,看向后一排的他,好奇地问:“你也坐这班车?” 司机打开音乐,轻柔的歌声绕过她的发飘向窗外。 许彦看着前排女孩子,心里某处像是被一根羽毛不动声色地挠了一下。 痒痒的,勾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嗯。”他答道。 伶笙心中虽有几分疑惑,但也不再多问。 她一向不是个很有好奇心的人。 她坐了回去,将车窗又开大几分,任凉风拍打在自己脸上。 只三站,伶笙便要下车。 广播里提示要到站时,她再次转了过来。 递一片口香糖给他,“那再见了,许彦。” 他接过来,攥在手心,终于又想起那个问题来,“那是哪个ling?” 伶笙便笑起来,右颊晕开一个浅浅的小坑:“伶俜的伶。” “嗯,知道了。”他回忆了一下,从脑子里翻出这个词语来,又默念上几遍。 车停下来,女生站起来,朝车门走去。 “改日见,伶笙。”他突然间,心底出现了几分莫名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