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回到家洗漱过后的阚冬青顺手捞了条毛巾擦着她的湿发，经过端坐在电脑前帮她剪片子的吴桐，“是不是应该给椿一个和以往不同的拍摄方式，除了采访还有没有其他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把椅子转过来，面朝她，伸手拉她入怀，“但真要改的话，你又得连夜写东西了。”　　　　“是啊，任重而道远。”她没骨头地赖在他身上，看了眼指到八点的时钟，赶紧写的话还能在修仙的时间点之前睡觉。　　　　当然她也没忘记提前询问一下当事人的意见，介不介意摆拍的形式，椿显然没有什么意见，于是拍摄方案就这样敲定下来。　　　　“再多写几次这种内容，我真的可以去做个编导了。”阚冬青开始疯狂敲字，过程中不忘吐槽一下自己。所幸她今天各种感想还挺多的，写起各种场景画面还比较轻松一点，反正也是把椿以前真实的经历再重新演一遍，比起凭空捏造故事要好得多。　　　　“突然到她这边改变形式，以前接受采访的博主会不会不满？”他一手掂着吹风机，一手掌握着她的长发。自从有吴桐在之后，她都快记不得上一次自己吹头发是什么时候了。　　　　“有什么不满的？所有事情都是我自己干的，又没人出过钱，合作产出的视频都是在上传前给她们过目确认没有问题才发出去的。”她漫不经心。　　　　“你真是做慈善的啊，花这么多精力。”　　　　“我人美心善嘛，”她回头狡黠地笑了笑，“为了自己的频道有什么不值得的。给观众呈现更好的内容就是我的工作，所以我甚至都不觉得在镜头面前只展现自己开心美好的那一面有什么不对的，难道还要把今天穿的内裤是什么颜色都告诉观众才算是真实的自己吗？”　　　　他拍了下她的脑袋，后者嘶了一声，“我这叫话糙理不糙。而且你别觉得我在这个系列专题上投入的成本比别的视频多。就像我的穿搭视频，那些颜色搭配主题灵感我不想上个一周绝对凑不出一期视频。至于美妆护肤之类的，就那些花下去的钱不比这来回跑几趟采访别人要多？更别说要留出时间试用、和自己手头上现有的产品做对比……我真的很讨厌有人说我们这行做起来不费劲。”　　　　至少她最近连看时尚杂志搜刮灵感或者参加一些活动赚点钱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　　　　说是全职博主，其实大家很多时间都在用爱发电。　　　　对于椿所说的经济问题，她其实是很有同感的。什么自媒体赚得多，都是骗人的。真正赚得多的，也就是那些金字塔顶端的、学会了把流量变现的人。像她们这些不去开某宝店不转向别的行业的，光靠推广费是真的富不到哪儿去。　　　　“唉，难过。”阚冬青语气有点夸张。　　　　他对她突然的加戏表示习以为常，只是镇定地看着她。　　　　“你都不问我为什么难过，你不爱我了。”她故意用恶心死人的语音语调。　　　　“为什么难过？”他从善如流地配合她演戏。　　　　“觉得自己好穷。”　　　　“你把这句话发到微博上，看你的小朋友们是会赞同你说的话还是让你滚一边儿去？”　　　　“你果然不爱我了，你以前很宠我的QAQ。”　　　　没错，她还把QAQ三个字母念出来了。　　　　“快工作吧我的小傻子。”他笑着吻了下她干燥蓬松的发顶，熟悉的鸢尾花香让他想在她身边一直赖着。　　　　唉，恋爱使人工作效率变低，不知不觉就放下手头的事说起了无关紧要的骚话。　　　　第二天的拍摄持续了很久，一部微电影的长度，他们从早拍到晚。　　　　结束的时候，椿向二人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告别。”　　　　“不后悔吗？”阚冬青连忙扶住她的手，“重新开始也可以的，这个行业已经越来越开放，也有更多的可能性了。”　　　　椿眼神闪了闪，“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在的位置，这样谢幕就很圆满了。”　　　　又是一周紧锣密鼓的制作周期。　　　　这期视频的剪辑工作那是比往常的采访要繁重，基本是她剪一半吴桐剪一半。　　　　一个有点老旧的出租屋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包、衣服。一眼扫过去其中不乏大牌。　　　　少女挤在伸不开腿的角落，对着相机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那一处能被相机捕捉到的角落背后，被布置得精致好看，绿色的植物装点，和其他有些凌乱的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手机屏幕被定格放大，上面都是来自粉丝的鼓励。　　　　“真的很开心，只要看见别人的夸奖，什么烦恼都在一瞬间不见了。”背景声音响起，听上去有点悠远，像是隔了很久很远。　　　　画面中央出现了一个日历，一直往前翻，倒退到三年前。　　　　“整个人都活在了网络世界里。只有在那里才有完美的自己、对我赞口不绝的朋友和一心支持我的关注者们。在那里，我是会发光发热、让我觉得不平凡的一个人。现实中？现实是快支撑不下去的家庭，问我手头有没有宽裕的钱能不能接济他们一下的父母，和说我走火入魔爱慕虚荣拜金主义的朋友。都把人生活成这样了，逃避现实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站在独栋的玻璃房下，大大的DG标志悬在头顶。　　　　隔着透明的玻璃，那些美艳的服饰好像触手可及。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玻璃，也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像，同时还看到里面柜姐微妙的笑容。　　　　她缩回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看，是银行的账单啊。　　　　“现实？对啊，就是很现实的问题。没钱嘛，没钱怎么活啊。追求不起自己想要的东西，那能怎么办？”　　　　画面一切，一个深夜，少女独自行走在街道上，手中的塑料袋里装的是刚买的泡面。城市灯火通明，所有的一切都热闹非凡，她偏头看了看路边卖麻辣烫的小店。　　　　“那时候连吃顿夜宵都舍不得。有一天回家路上，我接到我妈的电话，说我爸脑梗犯了，进了医院，还说你别着急，钱的事妈妈会想办法。我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就挂了电话。”　　　　摇摇晃晃的女孩回到出租屋，疲惫地扑进被子里开始掉眼泪，一会儿又爬起来擦干，按开相机，就像同时按下了什么神奇的按钮，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明朗又喜悦。　　　　“那时候就想起身边的朋友劝我别一意孤行。我也觉得自己假得可怕。”　　　　日历飞快地往后翻，两年前的一天。　　　　少女被敲门声吵醒，打开门，房东就站在门外，一向友善的大姐脸上有点犹豫。　　　　“她说房价要涨，我可以再找找房子，如果搬家什么的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她。她说得很委婉很体贴，但这种包容在一瞬间打倒我了。我的一意孤心好像连累到了身边所有的人。”　　　　她打开微博，破天荒地没有看那些评论，只是打下一行字。　　　　“不会更新了，勿念。”　　　　“这不是一个好的道别，可是我甚至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告别了。举起相机，给他们看看我住的房间有多小，让他们看看我的账户余额，看看我离开p图只是一个普通人的身材？比起摧毁自己的信念，我觉得放弃已经是当时的我最有勇气做到的极限了。”　　　　“现在啊——倒也不是说有勇气面对了。就是觉得有些事有些行业不适合自己吧，也没什么后悔的，如果当时没有停止的话，说不定会失去别的更重要的人事物。说这么多不是要告诉大家，这个圈子有多假多虚伪，是要让正在前行始终都没有放弃的人知道，初心这件事真的很重要。你如何看待你正在做的事，这个圈子就会回馈给你怎样的状态。能走下去的人，都比我要厉害啊，希望大家未来也一路顺利吧，能少点坎坷就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