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8点。　　月朗星稀。　　光线昏暗的小巷里，一团人影重重叠叠，借着清冷的月光依稀可见黑色阴影不规则起伏的轮廓。拳打脚踢声，破口大骂声回荡在夜色里，看不见被攻击的人，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声音。　　纪然站在小巷入口处路灯下，校服下的身躯格外单薄，一张脸被灯光映的分外惨白。　　为首的男人站在人群之外，身材瘦削挺拔，吞云吐雾间淡漠的看着蝼蚁般被被围困的人。小巷入口脚步声传来时，男人猎豹似的目光紧锁在纪然身上。　　那双眼睛深邃似大海，一眼看不到底，烟头明灭中透出一股危险的意味。纪然如被施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几秒钟的对峙，寂静的空气里月光流转。　　打架的团伙似有所觉，有一人向纪然方向看一眼，流里流气吹出一声口哨，尾音婉转。纪然的恐惧感随着这声拖长的尾音终于排山倒海之势浮上心头。　　很快，纪然就变成被围困者。　　那个吹口哨的人打手势，一群人立即停下动作只留下一人站在一滩死泥样的黑影旁，其余人如动物迁徙般迅速移动到纪然身后。　　很有组织的团伙。　　为首的男人深吸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浓厚的遮挡住他的脸。将烟头扔在地上，男人抬步向纪然走来，第一步踩在烟头上，烟头垂死挣扎几秒尽数熄灭……男人的脸透过散却的烟雾逐渐清晰起来。　　气氛紧张的一触即发，纪然却突然想到电影《傲慢与偏见》里的一幕：他从清晨薄雾中走来……　　男人走到她身边时，纪然恍然觉得这男人并不危险。抬起头来，目光坚定。　　男人抬起手，停顿的几秒里时间被拉扯到无限长，纪然看向他的目光更加笔直坚定。　　男人轻哧一声，那双手最终落下，拍了拍的肩膀，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手下纪然带着颤意的身体形成截然的对比。　　她败得一塌涂地。　　身后的群体起哄鼓掌，再没人管纪然，浩浩荡荡地消失在夜幕里……　　　　纪然一身蓝白色相间的校服，高高扎起的马尾，抬起右手臂借着宽大的校服袖子遮挡阳光，细腻葱白的手指上沾染着斑驳的颜料。习惯了画室亮度的她被六月的光线刺的睁不开眼。　　一件校服外套突然盖在她的头上，一股洗衣粉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争抢着窜入鼻腔，刺激她的嗅觉。　　纪然嗅着这熟悉的味道，拉了拉外套调整好，站着不动。　　“喂，傻了啊。”　　顾泽安从单杠上一跃而下，走到纪然面前来，呲牙咧嘴。少年的心事仿佛能透过肢体直达表面。　　纪然冲他一笑，适应了光线，将外套整理好递给他。　　顾泽安无奈接过。　　纪然再无停留，向前走去。　　顾泽安盯着她的背影，掩藏在肥大校服下的身躯分外清瘦，却也足够倔强。　　走出校门右转，人来人往的商业街让她觉得恍若隔世。默默无言的走着，纪然大多数时候安静的好像空气。　　身后三三两两的人群，现在是放学时间。　　暑假过后就是高三，纪然却突然决定以美术生的身份参加高考，理科班的美术生。每天埋首于美术室中，不知岁月深。　　纪然在书店一角挑选画笔，回首间一白衣少年身形挺拔，清瘦高挑，低头翻阅一本纪然看不到名字的书。　　和昨晚判若两人。　　不再多做停留，转身欲要离开。身旁的人突然转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书架站立，一只手从旁边绕过来搭在她肩上，将纪然虚揽入怀，可其实只有纪然知道男生用了多大的力气。　　男生身体略向前倾，贴近纪然耳边，“配合点。”　　没有香烟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很清凉。随着他贴近的动作，纪然可以感觉到男生身体的坚硬，和女生截然不同，那是力量的象征。　　于是纪然乖乖站着假装在找书。眼睛不安分的乱转，眼角余光瞥见玻璃上的一抹倒影，果然。　　纪然刚才就注意到了，有什么人跟在她后面，虽然这个时段路上人并不少，但是纪然还是嗅到了危险的气味。　　那么这个人，他是在保护她吗？　　玻璃上的黑影一晃消失了，男生松开他向后退，淡淡的说了句“抱歉。”　　纪然看他一眼，摇摇头。　　　　晚上纪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她已经很少出现在教室里了，存在感少得可怜。　　白炽灯的灯光从屋顶直泻下来，考试的淫威熄灭了少年们躁动的心，一切心思都偃旗息鼓，只有学习的念头雨后春笋般矗立不倒。一切回归到少年本应该的样子。　　纪然的座位在后排靠近门口处。　　所有人默许的结果。　　纪然记不清副班长挑衅的轻扬起的嘴角，班长爱莫能助的耸肩，班主任痛心疾首的叹息，以及始作俑者那道嘲讽的目光究竟是怎样呈现的，她只是清楚的记得那天如坠冰窟的心寒。　　“老师，纪然同学不顾集体荣誉，总是逃避劳动。”副班长朱小蕊说到。　　“对对，就是这样的。”众口皆调。　　班主任无奈，那就举手表决，认同的举手。　　一双双举起的手如生命力旺盛的树苗，坚定的迎风生长。　　纪然低垂着头，不语。　　这种情况，再多的辩解也是徒劳。　　直到，身旁的一双手缓慢又决绝的举了起来，像一颗破土的幼苗吸收天地灵气倏忽间长成参天大树。　　纪然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向郭晶晶，看到的却是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嘲讽。　　班主任生气的说，“纪然，你还有什么可说，下课到我办公室来！”　　班主任离开后，班里顿时热闹起来，所有的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笑打闹。　　前一秒钟还剑拔弩张，，下一秒归于风平浪静。　　十六七岁的年纪，最是敏感的时候，对伤害的感知系数达到峰谷；　　十六七岁的年纪，最是鲁莽的时候，对自己给别人造成的伤害浑然不觉。　　郭晶晶喜欢过一个叫做顾泽安的男孩子。　　顾泽安喜欢上了郭晶晶身边的女孩儿，纪然。　　短短一周的喜欢摧毁了两个女生长达两年的友情。　　纪然还记得那个午后，昏黄的空间里女生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喜欢纪然，她有什么好，闷得像个木头，跟她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男生云淡风轻，“因为她学习好，可以帮助我的学习。”　　风把他们的对话一丝不差地传送到纪然耳边。手里握着的是刚打的热水，她觉得这一刻冷得彻骨，一个是她所谓的朋友，一个是所谓喜欢她的人。　　这就是他们定义的感情吗？　　后来，纪然感觉到郭晶晶和她疏远了，身边的同学和她疏远了。　　飞短流长，此起彼伏。　　直到今天，连班主任也厌恶她了。她变成了老师最不能忍受的没有集体荣誉感的自私自利的学生。　　从办公室回来，纪然就调了位置。　　没有任何人反对。　　理所应当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