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夜闯少林，就是为了挑拨离间我与悟果大师？”暗夜中的释空目光平静，微微抬手，“施主请回吧。”

“你不想知道无辜生命为何会被裹尸抛在少林寺山门外？”

“我在查案。”

“你不想知道汨罗毒气为何会出现在少林寺周围？”

“少林药局在破解。”

“你不想知道悟果大师为何急匆匆打发你上京城？”

“事关机密，不便告知。”

黑衣长者步步紧逼，释空目色平静，心里却似有飘摇。

虽不知眼前人究竟是何身份，但对少林寺、释空、还有近日的案件了解颇深。

长者越走越近，清冷孤绝的气息在释空周围蔓延开来。释空在寺庙的香客中，见过家破人亡，见过孤苦无依，见过内心流离失所，世间种种，都不及眼前人散发出的孤独，仿佛从出生之时起，就注定与热闹的烟火气息绝缘，被巨大的黑暗裹挟于世。

“你想。”长者的声音临近。

“你想。”如夜风周身环绕。

“你想！”如月光铺天盖地。

释空闭上双眼，发动内功，一步向前，鹤爪锁喉。再晚一秒，他便是那第二个被操控的木偶。

黑袍长者迅速侧身，脚下大步挪移，避开释空的毙命攻击。

“十岁入寺，父兄无靠。”

释空不言，伸手扣其臂，制其腕。

长者反手应对，双方互相制肘，不分高下。

“挂念红尘，六根不净。”

释空不语，急急迈进，掌其腰腹。

长者上腰后仰，借释空的臂力，化攻为防。

“身负要案，碌碌无为！”

释空不再沉住气，双脚离地，在半空中疯狂进攻。拳术、掌术、腿术，不留死角，似乎要把刚才积攒的愠怒一并泄出，佛珠在胸前急速晃荡。

长者似乎对释空的武功招式了如指掌，每一次进攻都能毫不费力地躲过，更多的精力反而用在激怒他。

长者飞上石碑，月光投射过来，释空被完全笼罩在他巨大而孤独的影子里。

释空不甘，跃身石碑，与长者在碑林上方一进一退，拳拳相对。

二人脚下的碑林沉默地矗立着，全然不知这场战争后的命运。

“你在少林修行十八载，刚才只使出三四成的功力吧。这不痛不痒的功夫，就想击退我？”

“你若有意告知真相，便光明磊落。你若只想挑起无端猜疑，我断不会受你蛊惑。”

“蛊惑？不如你现在便去唤醒方丈，让他来与我对峙，看看到底是谁在对江湖说谎。”

“少林之事，少林自会解决。你一再对悟果大师出言不逊，今日休怪我以武力逐客！”

“来！”长者伸开双臂，准备好迎接下一秒即将到来的汹涌攻击。

释空全神贯注，将全身内力运于掌中，踏碑起势，朝着目标胸口大力袭击。

黑袍长者瞬间收回手臂，在胸前合平，手翻**，直面释空的大力金刚掌。

四掌汇合，双方并没有向后弹开，而是在加大各自内力的运输，誓要击退对方。

释空的内力绵长均匀，却也在这持久的对弈中渗出轻微的汗珠。他能感觉到长者的内力气贯经脉，从掌间输出宛如猛虎入境，颇有大举进攻之势。自己尚不能有全胜之把握，更何况毫无防备的阿施。一想到那日被操控到毫无意识的阿施，释空便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极力克制自己不分神。

最后一掌的对抗，力量在空气中涤荡开，长者忽然抽身，入夜而去。

“释空法师，待你查获真相之时，你定当知我为何人。此去京城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低沉而孤独的声音留在了碑林里，久久回荡，环绕不息。

这戛然而止的对弈让释空回不过神，远远看着长者离去的方向，掌间的内力还未消散。

悟果大师和达摩院一众弟子赶至碑林，只看到释空孤身立于碑林上方，悟果大师眼色敏锐地环顾了碑林一圈。

“师兄，可是有人夜闯少林，你可有受伤？”释凡仰起头，语气急促地询问他。

释空朝下看着众人，此刻他的身影经月光的投射，也将悟果大师全然笼罩，看不清他的神情。

“嗯，此人功力深厚，而且言语中对少林之事颇为熟悉，却不肯透露自己的身份，也许方丈能知其一二……”

“小心，都散开，远离碑林！”伴随着悟果大师的一声怒吼，数座石碑轰然倒塌，石块横飞，众弟子应声躲避。

悟果大师跃身从半空中揽过释空，用袈裟为他掩面挡住飞沙走石，撤出了碑林。

方丈室里，释空和悟果大师对立而坐，释空的鼻头还有点点灰尘，悟果大师的袈裟已是斑驳，放置在一旁。

“弟子无能，让夜闯者逃跑，也毁了碑林。”释空低头，心中有愧。

“这些年来夜游少林的卤莽野夫不在少数，我少林一身清白，何惧来者心怀不轨。”

“这位来者非常不简单，他口中所言，都是弟子不曾听闻的少林之事。”

“江湖中对少林风言风语可曾停歇过，你在少林数年，是我亲自教授的弟子，你宁愿听信江湖传言，也不相信你这十八载的亲眼、亲耳、亲身吗？”

“弟子不敢。”释空的头，一直未曾抬起。

“你星夜不睡，所为何故？”

“我......我想起一些旧事......想......”释空顿了顿，强迫自己说出口，“想再看看我父亲留下的文书......”说罢，头埋得更低了些。

“文书中所记载之人是云绍。而你，是释空。世间已无云绍，少林寺山门内外，只有释空法师。”悟果大师声色平静，手捻佛珠。

已是寅时，天光一点点透进来。悟果大师的眼睛和此时的天色一样，朦胧不清。

“释空，你该上路了。不要因微不足道的世间小事，误了你的心。”

“弟子遵命。”

释空退出屋外，缓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