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是在全军列队出发前,才从院落后的林子里钻了出来,她手上攥着一块麻布,匆匆奔向已在马上等着他们的范豹。
“这是嬴云的东西,这布只有宫里才有,我是在林子里的一条小路边发现的,在那附近一个隐秘的角落,我还发现了柴火堆,有烤山鸡的痕迹。”
“我不想走了,我打算留在这附近,继续寻找他们。”
范豹一听,顿时急了:
“这万万不行,恶战过后,敌人必然报复,你留在这山里,岂不是羊入狼口?”
方青瞅瞅已经列装待发的大伙儿,知道执拗不过,只好上马。
全军一路兼程,整整走了三个时辰的山路,才接近了马桥。
此时,已是辰初,天方大亮。
可骤然之间,马桥的守兵却多了起来,来时的七个,已变成现在三四十个人,他们全副武装,来回逡巡在路口。
呼延烈走在队列最前。
守兵们看着这如潮的军队,一个个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位卒长,骑马奔来,对着呼延烈大喊:
“你们是哪部分的,往哪里去?可有司马府的军令?”
“给老子赶紧滚开!没看见弟兄们刚从战场上下来!厮杀了一夜,还没有歇息,又要前往息口截击范豹的墨军!误了事,看我不戳了你等!”
呼延烈嘴里一边喝骂,一边纵马向前,他扬起手中的青铜长戟,似疯似真,却直直向着卒长扑来!这卒长见这猛汉的凶样,心里早吓得失了魂,他急急纵马后退,呵斥路口的守兵,给这群风尘仆仆却杀气逼人的自家人让出大路来。
这群‘方军’,便这样大摇大摆,从这马桥开往息口而去。
从大道上走了不到三四里地,走在中间的范豹便命白病子给呼延烈带话,让他立即率领全军转向小道,疾速奔向息口,他知道这疑兵之计用不了多久,说不定,荆国忠等已经着手反击了。
范豹想得没错,卯初的荆国忠,已经接到了两个漏网败兵的禀报,他惊白了脸,连身上披着的鹅毛大氅悄然滑落在地,都没发觉,荆推子也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这强大而又突如其来的墨家新军,着实让这两个在方国军界叱咤风云的人物,不敢相信也不愿去相信!谁能料到,自家悄悄在‘羌湖岛’练兵,还迟迟未见成效,这韩松子,竟也在这短短的半年时间里,秘密锤炼出一只战斗力如此之强的军队来?他是在哪里练成的?练成了多少?巨子这是要干什么?影响天下的墨家意欲何为?
最让他们闹心的,是这悄然成军的墨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死敌!上次直闯‘雨邸’已经让姜氏集团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场大规模突袭又接踵而至,而且不费吹灰之力的重创了自己的有生力量,荆国忠内心深处是又惊又怕,可在儿子和心腹面前,他表现出来的,更多的却是愤怒。
让他心里稍觉安稳的是,这羌湖岛上的哈儿赤将军,为了岛上的事情,恰好也在这‘雨邸’之中,有他在,荆国忠心底有了些底气,他没有多加思量,即刻下定了决心。
“我儿,你速和哈儿赤点起三千兵马,星夜兼程,赶往那花果峪,务必截住这群穷鬼,就地包围、全部消灭之,以报咱‘雨邸’被袭之仇!”
随后,荆国忠取出自己的金制令牌,交给了荆推子。
可他,还是迟了一步,就在荆推子和哈儿赤带兵出发之时,墨家新军已经走到了前往息口的半路上了。
待荆推子他们赶到花果峪,迎接他们的,只是那些冰冷的穿着毛麻粗衣的方军阵亡将士的尸体。
哈儿赤还算精明,身经百战的他,已经知道墨家军套穿着自家的军服,大摇大摆地离开方国腹地了!
荆推子气红了眼,命哈儿赤即刻率兵狂追!可哈儿赤并不领命,只是请他稍安勿躁,速速飞鹰传书,让荆司马严命通往戎寨的各个边关路卡,即刻全面戒备,严禁身着方军装束的大队人马夜出边境!荆推子无奈,只好依他,赶紧给父亲飞鹰传书,自己和哈儿赤带着兵马随后返回丰水城。
其实,哈儿赤也知道,他们晚来了半拍,赶是赶不上了,即便边关哨卡接了大司马的军令,可哪个关卡能挡得住这些强悍的穷鬼?
待他们悻悻地回到丰水城,范豹率军已经过了息口。
沿路的斥候兵,早已把捷报送往了戎寨,韩松子报知了巨子,师徒俩高兴之余,叫上了义堂里的大小头领,一起前往寨门,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士们。
竹霄子告诉少主,张和子恰好带着经过墨辨大会,新选出来的四五十位卒长、军辨等,前往‘桃园’练兵场,和新兵们见面去了。
这倒正和了松子的心意,他一直希望公毁还在人世,生若不能见人,死他也要见尸,否则,他不会相信帅公毁真的已经离去了。张和子不在,也正好能避开一会儿这让人不知是悲是喜的场面。
远远的,墨家第一次成规模出征且凯旋归来的将士们,在呼延烈的带领下,军容整齐,士气赳赳地走过来了!
巨子率先下了马,松子紧随其后,众头领一起迎了上去。
呼延烈向着队列一声呼喝,弟兄们立即有序地排成横列队形,庄重地站在墨家的领导人面前,接受他们的集体检阅!随着呼延烈带头喊出“天下无攻,世皆大同!”的口号,所有墨军一起用力齐声高喊这个字!整个戎寨立时被这阵正义雄浑的全体宣誓声推到情绪的最高潮,在这威武的呐喊声里,巨子和松子不约而同地流出了热泪······
接着,勇士们把队列向南北方向分开,中间空出一条道路来,范豹率先牵着驮有帅公毁遗体的戎马,走向前来。他的身后,便是白病子、乔卓和几个卒长,卒长身后,紧跟着几十位什长,他们也和前者一样,各人身后都牵着一匹驮着烈士的戎马,烈士的身上都清一色的被满裹上了白布,松子有些踉跄地奔上前去,师仪和赞文汉、竹霄子等,也都随着少主围了上来!
松子颤抖着解开紧缚在马背上的公毁遗首,只看了一眼,便泪如雨下!师仪等人也都纷纷落泪,巨子最后一个走上前来,仔细看着自己深深喜爱的弟子,这忠心不二的公毁啊!突然,老人弯下双膝,伏下身躯,向着面前这几十位烈士,直直跪了下去!
松子紧跟着师傅,也跪了下去!随后的众人,除了负责牵马的人,都一起跪在地上!
大家随着巨子,虔诚的三叩首之后,方才站起身在,迎接烈士进山。
依照惯例,这些勇士们被隆重安葬在‘墨冢’。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少主立下了一个新规,凡是为墨家的大道正业付出生命的烈士,都要在公祭日里,接受墨家上下最隆重的祭奠!